第25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谢戈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齐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他才不怕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谢将军多虑了。你伤得很重,失血过多,需要休息。”
他避而不答,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安抚般的淡然,但这份淡然在谢戈白听来,却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他心头发冷。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谢戈白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刺破皮肉,身体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齐湛那张无可挑剔,却冰冷得令人心悸的脸,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的绝望感。
他要杀了他!
洞中的对峙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却又只在瞬息之间。
谢戈白眼中翻涌的杀意与绝望最终敌不过重伤带来的虚弱和剧痛,他眼前再次发黑,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头,昭示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煎熬。
齐湛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深潭般眼眸里的复杂情绪,很快又归于沉寂。
真是的,都伤成这样了,还一副想杀人灭口的样子,就离谱。
他转身吩咐洞口的高晟和医士进来。
“将军情绪激动,又晕过去了。小心照看,务必稳住伤势。”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处理伤口和擦洗之事,暂由我亲自负责。”
高晟眼中诧异,但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应下。
医士虽觉奇怪,但齐湛气场强大,命令不容置疑,也连忙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在齐湛的指挥下,小心避开燕军的搜捕路线,朝着青崖坞的势力范围迂回前进。路途颠簸,谢戈白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他总是沉默着,用一种冰冷刺骨、充满审视和杀意的目光盯着齐湛,除非必要,绝不开口。
而齐湛则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该换药时换药,该喂水时喂水,动作冷静专业,神情淡漠疏离,绝口不提任何可能触及那致命秘密的话题。
他很累,不想说话。
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冷静,反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谢戈白的神经。
他宁可见齐湛借此要挟、嘲讽,也好过这种完全看不透的沉默。
这沉默让他觉得自己最大的把柄落在了对方手里,而对方却丝毫不显山露水,让他无从判断,无从应对,这种失控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终于,在一场夜雨之后,队伍抵达了青崖坞一处隐蔽的山中别院。
这里守卫森严,环境清幽,适合养伤。
谢戈白被安置在一间干净宽敞的房间里。
齐湛并未将他交给旁人,依旧亲力亲为处理他的伤势,但每次换药擦洗,他都屏退了所有人。
烛火摇曳,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谢戈白咬着牙,忍受着伤口被触碰的疼痛,更忍受着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愤怒。
他能感觉到齐湛的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皮肤,那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定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修复的兵器。
这种极致的冷静和公事公办的态度,比任何形式的折辱都更让谢戈白难堪。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次换药时,谢戈白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打破沉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齐湛脸上找出破绽,“不必假惺惺了。直说吧,你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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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齐湛正低头为他肩下的箭伤上药,闻言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将军多心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我救你,理由早已说过。为你治伤,只是不想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谢戈白冷笑,因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难道不是握着一个天大的把柄,待价而沽?”
齐湛终于抬起眼。烛光下,他那张秾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眸深不见底。
“将军以为,我会用这个秘密来要挟你?”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不是吗?”谢戈白咬牙,“若非为此,你何必亲自做这些?何必替我遮掩?”
齐湛看着他,笑了一下。
“谢将军,你视若性命的秘密,在我眼中,或许并无你想象的那般价值。”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的价值,在于你是楚国的统帅谢戈白,在于你能重整旗鼓,与燕国抗衡。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戈白瞬间僵硬的身体,继续道,“与我何干?与天下大势何干?”
谢戈白彻底怔住。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嘲讽……却独独没想到是这种近乎漠然的无视。
齐湛的眼神告诉他,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个足以毁灭他谢戈白的秘密,他在意的,只是楚帅谢戈白这个身份所能带来的战略平衡。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谢戈白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和莫名的屈辱。
他最大的恐惧,在对方眼里,竟只是无关紧要?
“你……”他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将军好好养伤吧。”
齐湛熟练地打好绷带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你伤愈,有能力离开之时,青崖坞绝不会阻拦。至于今日之事,离开之后,你我可仍是敌人。”
说完,他不再看谢戈白复杂难辨的脸色,转身离开,姿态干脆利落。
房门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谢戈白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这个齐湛,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房门合拢的轻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谢戈白独自躺在榻上,胸腔里却如同塞了一团乱麻,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齐湛最后那几句话,刺入他惯常的思维模式,让他所有的预判和防御都落到了空处。
无关紧要?与天下大势何干?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带来一种荒谬绝伦的失控感。
他一生都在搏杀,报他的家仇国恨,用鲜血和伤痕筑起高墙,守护着这个致命的秘密,也守护着自己的权势和尊严。
他早已习惯了他人或敬畏,或贪婪,或恐惧的目光,也准备好了应对任何形式的觊觎和勒索。
可齐湛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告诉他,你视若蛇蝎的东西,我根本没放在眼里。
这种被彻底无视其最深层恐惧的感觉,比直面威胁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愤怒。
仿佛他重重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反而闪了自己的腰。
接下来的几天,谢戈白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中养伤。
身体在药石和精心照料下脱离危险,但精神却时刻紧绷着。
齐湛依旧每日过来,亲自检查伤势,换药。
他话很少,动作精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每次那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皮肤,谢戈白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肌肉,既厌恶这种被迫的亲密接触,又无法抗拒对方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疗愈效果。
他仔细观察齐湛,试图从那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找出那冷静面具下可能隐藏的算计或怜悯。但他失败了。
齐湛的眼神总是那样平静,深不见底,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尽职的,冷漠的医者,而他谢戈白,也只是一个需要修复的重要物件。
这种认知让谢戈白愈发烦躁。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齐湛照例来换药。
当绷带解开,露出左肩下那处最深的箭创时,谢戈白自己看了一眼都皱紧了眉头,伤口周围依然红肿,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但恢复速度显然慢于其他伤口。
齐湛仔细检查了一下,淡淡道:“箭簇淬过毒,虽不是剧毒,但也拖慢了愈合。需要每日用特制的药膏拔毒化瘀,会有些疼,忍着点。”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罐,挖出一块墨绿色的药膏。那药膏气味辛辣刺鼻。
谢戈白抿紧唇,没说话,药膏敷上伤口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灼痛感和刺痛感猛地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深处,甚至钻入骨髓。
谢戈白猝不及防,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齐湛抬眸瞥了他一眼,手下动作却没停,指尖用力,将药膏均匀地揉开,确保药力渗透。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效率至上。
剧烈的疼痛让谢戈白眼前发黑,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能感觉到齐湛的指尖在他伤口处用力揉按,那痛楚几乎要让人发狂。
“谢戈白,我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