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高晟一怔,沉声道:“自然是燕胡。”
齐湛知道齐国旧将对谢戈白的恨,他必须给人一个解释与交代。
“正是。燕胡已据齐楚腹地,势如中天。宇文煜用兵,陆驯用谋,皆非易与之辈。我们已暴露,若待他们彻底消化所得,整合力量,下一个目标,必是我青崖坞。届时,凭我们一隅之地,可能抵挡?”
高晟沉默片刻,面色凝重地摇头:“……难。”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前方拖住他们,撕咬他们,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露出破绽。”
齐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戈白,就是现在最好的人选。他对燕胡之恨,倾尽江河之水也难以洗刷。这份恨意,会让他变成最疯狂也最有效的武器。”
“可他与我们有灭国之仇……”
“高将军,”齐湛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对我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仇?是纠结于过去谁攻破了都城,还是看着如今齐地的百姓在胡骑铁蹄下哀嚎,故土沦丧,文明倾覆?”
就那老登那不顾百姓死活的享乐样,他亡国那是该,谢戈白不打进来,也会有其他人起义。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深沉而压抑的火焰:“我要复的,不是那个被我父王败送掉的腐朽王朝,而是能让齐人安居乐业、不再受人屠戮欺凌的故土!为此,我可以与任何人交易,可以利用任何力量,包括谢戈白这把注定会伤手的刀。”
高晟看着齐湛,听着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沉重责任,心中的抵触稍稍松动,但担忧犹存:“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谢戈白绝非易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末将是怕……”
“怕他反噬?”齐湛接口道,“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合作,从一开始就要掌握主动权。我们提供有限的帮助,他的情报来源会依赖我们,他的补给命脉会捏在我们手里。他要的是复仇,我要的是时间和战略空间。各取所需罢了。”
他语气一转,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至于将来……若他真能熬过这一劫,真有羽翼丰满、反咬一口的那一天,难道我青崖坞,就怕与他再战一场吗?届时,天下大势,犹未可知。”
高晟深吸一口气,齐湛的冷静和布局让他无法反驳。乱世之中,有时不得不行险招。
他最终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了。是末将迂腐,未能体察主公苦心。末将定会严密监控谢戈白及其部众,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齐湛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高将军的忠心,我从未怀疑。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老臣在,我才敢行此险棋。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谢戈白要的情报,可以给,但要有所筛选和控制。拨给他的兵甲粮草,按约定数额,不必短缺,但也绝不多给一分。要让他既能咬人,离不开我们投喂的饵料。”
“末将领命!”高晟肃然应道。
“另外,”齐湛补充道,“让高凛多带些机灵的人,盯紧燕军主力,尤其是宇文煜和陆驯的动向。我们要确保谢戈白这把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准确地砍在我们希望它砍的地方。”
“是!犬子定不辱命!”高晟听到儿子被委以重任,精神一振。
齐湛吩咐完毕,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高晟落后半步跟上,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也不多说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竟谢戈白确实很强。
廊外雨歇,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似乎消散了些许,齐湛的背影在廊柱间挺拔而孤直。
高晟看着那背影,心中暗叹,主公年纪虽轻,却已具雄主之姿,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敢谋。
与谢戈白的合作是一场豪赌,但或许,这真的是在绝境中,为齐国搏杀出一线生机的唯一途径。
第27章
合作既定,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互相试探与利用。
齐湛履行了他的承诺,最好的伤药、内服外敷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很多时候都亲自过来。
谢戈白伤势恢复得极快, 一方面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另一方面, 齐湛提供的药物确实有奇效。
随着身体的好转, 那被强行压下的仇恨与力量一同复苏,谢戈白在战场是恐怖的,他不再像先前那般脆弱易碎, 重新变得危险而充满侵略性。
齐湛的到来, 往往伴随着药香和一种冷冽又矛盾的气息。
他有时会为谢戈白换药, 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旧疤新伤上,平静地询问恢复进度。
比如现在。
谢戈白刚运功调息完毕, 周身气血奔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齐湛拿着一瓶专门用于疏通淤塞经脉的药油进来,甭管内心怎么想, 说出口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今是康复阶段,此药需辅以特殊手法推拿, 方能尽效。医士你不让近身,我来。”
谢戈白闻言眼神骤然锐利, 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他:“不劳齐王大驾。”
齐湛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径直走到榻边。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让他脱掉上衣, 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那动作不疾不徐,却不容拒绝。
“早日恢复,方能早日复仇。将军是想拘泥于这些无谓的顾忌,还是想尽快手刃仇敌?”齐湛的声音很平,却精准地戳中了谢戈白的死穴。
谢戈白下颌绷紧,看了他很久,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算是默许,全身却依旧处于一种戒备的状态。
微凉而沾满药油的手掌贴上他背心的穴位时,谢戈白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身子,应该说,他从不让人近身,所以格外敏感。
齐湛碰他的触感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并不柔软,指腹上有薄茧,带着力度,力道透骨,带来一阵酸麻胀痛,却又奇异地缓解了经脉运行后的滞涩感。
谢戈白咬着牙,死死忍着这初接触的氧感,但他并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但是他已不可能再跳坑。
齐湛的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治疗程序。
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偶尔拂过谢戈白的后颈,带着极淡的,清冷的香气,与他此刻带来的,近乎折磨的舒爽感形成诡异对比。
谢戈白紧紧闭着眼,牙关咬死,努力忽略那在自己背上游走,带来一阵阵战栗的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恢复战力不得已而为之。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记住了那力道,那温度,甚至那偶尔靠近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太近了。
这种距离超越了安全界限,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因为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旖念的模样而无法发作。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齐湛似乎全然未觉他的紧绷,手下力道不减,甚至偶尔会因为需要发力而更靠近一些,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脊背。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这让他肌肉绷得更紧,某种陌生的,被压抑的躁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放松。”齐湛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清冷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肌肉绷紧,药力难以渗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眼底露出狼狈和怒意。
他几乎要挥开身后的人,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放松下来。
这种被迫的,在对方掌控下的放松,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失控。
他怕他会沉迷。
孤独是谢戈白永恒的课题。
齐湛的手法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耳语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更长了一些,指尖划过某些关键的经络节点时,近乎缱绻的力道,稍纵即逝,快得让谢戈白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在商讨军务时,两人并肩站在简陋的沙盘前。
齐湛指着某处关隘,分析燕军的可能布防。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点在沙盘上,逻辑清晰,见解犀利。
谢戈白凝神听着,不得不承认,齐湛在军事上的天赋和眼光,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让他更加警惕,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棋逢对手的探究欲。
说着说着,齐湛似乎为了更清晰地指出一条迂回路线,身体自然而然地朝谢戈白这边倾斜过来。
手臂几乎与谢戈白的手臂相贴,肩膊轻轻擦碰。
谢戈白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后退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