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这是人血,那这个人是谁?追月暴毙是三年前的事,如果有人员伤亡,俱乐部不可能瞒得住。”
  “除非……”
  她的话停住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除非,受伤的根本不是人。
  是别的什么东西,穿着这件马术服,流着人血。
  荒唐。
  沈青芷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把衣服装进证物袋,封好。
  “先带回去化验。”
  她转身要走,却发现云岁寒还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马厩的顶梁。
  “看什么?”
  “那里有东西。”
  云岁寒抬起手,指向横梁和墙壁的夹角。
  沈青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那个角落。
  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深色的,反光的东西。
  像是什么金属。
  马厩角落有个木梯,沈青芷搬过来,爬上去。
  灰尘扑簌簌落下,她眯起眼睛,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坚硬的东西。
  她把它摘下来。
  是一枚铜牌。
  婴儿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中间部分还能看出原本的黄铜色。
  牌子上刻着字,是繁体,笔画很深。
  “戊寅年,庚申月,丙戌日,亥时三刻。”
  是生辰八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云氏敕令,魂归本位。”
  沈青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向梯子下面的云岁寒。
  “这是什么?”
  云岁寒看着那枚铜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沈青芷捕捉到了。
  是惊愕,还有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像是某种深埋的痛楚被突然挖出来,猝不及防。
  “镇魂牌。”
  云岁寒的声音有些发干。
  “云家祖传的东西,给横死之人安定魂魄用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青芷从梯子上下来,将铜牌举到云岁寒面前。
  “上面刻着云氏敕令,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云氏敕令是祖传的符咒,但牌子可以仿制。”
  “这枚牌子,至少在这里挂了三年。”
  云岁寒的指尖悬在铜牌上方,没有触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刻字上,尤其是“戊寅年”三个字。
  “戊寅年,是1998年。”
  “那一年,我八岁。”
  “这牌子是我爷爷刻的。”
  马厩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清脆,却衬得这方空间更加死寂。
  沈青芷盯着云岁寒。
  “你爷爷为什么要把镇魂牌挂在这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
  “我真的不知道。”
  云岁寒抬起眼睛,看向沈青芷。她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蒙着一层雾。
  “我爷爷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过世了。”
  “他去世前一年,确实接了一单生意,去了城西。但他从没跟我说过去干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他那次回来之后,就把店里所有关于镇魂术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锁进后院的地窖。”
  “他说,有些东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沈青芷握紧铜牌,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
  “那你现在知道了。”
  “这牌子挂在这里三年,赵文斌死在这里,李国富在你那里订了纸马,纸马流血泪。”
  “把这些串起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云岁寒沉默了很久。
  晨光一点一点移动,从高窗移到地面,照亮了干草堆上那个白色的人形轮廓。
  光线下,那些白色的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中爬出来。
  “追月不是病死的。”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它是被活活打死的。”
  “有人穿着这件马术服,用鞭子,用棍棒,打了它整整一夜。打到它站不起来,打到它内脏破裂,口鼻喷血。”
  “血溅满了这件衣服。”
  “然后,他们把它的尸体拖到兽医站,伪造了肠扭转的证明,火化,毁尸灭迹。”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谁?”
  “我不知道。”
  “但那个人,或者那些人,穿着沾满马血的衣服,在这里继续养马,训马,甚至可能还骑着别的马,在这片场地上奔跑。”
  “追月的魂魄散不掉。”
  “它记得这件衣服的味道,记得那些人的味道,记得这个马厩。”
  “怨气积累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赵文斌,李国富,或者还有别的人……他们当年都参与了,或者知情,或者……就是动手的人。”
  “现在,债主来讨债了。”
  云岁寒说完,看向沈青芷手里的铜牌。
  “我爷爷当年来这里,应该是有人请他来镇魂。”
  “但他失败了。”
  “不,他成功了三年。”
  “这枚牌子压了追月的魂魄三年,直到最近,某种东西打破了平衡。”
  沈青芷想起那匹纸马。
  李国富订的纸马。
  “纸马是诱因?”
  “纸马是媒介。”
  云岁寒转身,看向马厩门口。
  晨光已经洒满了半个院子,远处的马厩传来别的马匹不安的嘶鸣,蹄子刨地的声音。
  “李国富想用纸马赔罪,但他不知道,他送的不是赔罪礼,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这座牢笼的钥匙。”
  “追月的魂魄附在纸马上,借着纸马的‘形’,回到了这里。”
  “然后,它找到了穿着这件衣服的人。”
  沈青芷觉得后背发凉。
  “可是赵文斌死的时候,这件衣服藏在杂物堆底下,他根本没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现场照片里,赵文斌身上穿的是什么。
  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的马术服。
  和手里这件,除了没有血迹,几乎一模一样。
  俱乐部的制服。
  “衣服……”
  沈青芷的声音有点发干。
  “赵文斌死的时候,穿着俱乐部的制服。”
  “和这件一样?”
  “几乎一样。”
  云岁寒闭上眼睛,很轻的叹了口气。
  “那就够了。”
  “魂魄认的不是脸,是气。”
  “这件衣服浸透了追月的血,也浸透了凶手的汗,恐惧,还有施虐时的兴奋。那些东西,三年都散不掉。”
  “赵文斌穿上同样的衣服,走进同样的马厩,在同样的时辰……”
  “在追月死的那个时辰?”
  “嗯。”
  “魂魄就会以为,仇人回来了。”
  马厩里彻底安静了。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铜牌,另一只手拎着装血衣的证物袋。
  晨光越来越亮,但照不进她心里那片骤然蔓延开的寒意。
  如果云岁寒说的是真的。
  那这就不是一桩凶杀案。
  这是一场迟来了三年的复仇。
  一场死者对生者的,跨越阴阳的审判。
  “沈警官。”
  云岁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件事,你管不了。”
  “我是警察。”
  沈青芷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职责就是查明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
  “哪怕真相是,杀人的不是人?”
  “哪怕真相是,杀人的是鬼。”
  沈青芷将铜牌和证物袋收好,转身朝马厩外走。
  “我也要把它揪出来,按法律程序走一遍。”
  “如果法律管不了呢?”
  云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芷在门口停住脚步。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就想办法,让它能管。”
  她说完,大步走出马厩。
  云岁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许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着一点从马术服上蹭下来的,干涸的血渍。
  暗红色,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她走到马厩角落,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层薄薄的浮土里划了几下。
  划出一个极简单的符文。
  和镇魂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符文中央。
  血渗进泥土,消失不见。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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