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云岁寒站直身体,眉头紧蹙。
不是一只水鬼。
是三只。
不,可能更多。
哭声的层数太厚,怨气也太重。像是在这口井里层层叠叠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王秀梅的魂只是最上面的那层,最新鲜,也最弱,所以被挤得受不了,才会夜夜托梦。
而井底那双手……
云岁寒的视线凝在那双苍白的手上。
手背有一块深色的、椭圆形的胎记,位置和形状,她在何大友提供的王秀梅生前照片里见过。
是王秀梅。
她的魂确实被困在井里,而且正被什么东西往下拖。
云岁寒不再犹豫,从藤箱里取出那叠特制的宣纸。
纸是惨白色的,边缘用金粉描着极细的符纹。
她将宣纸铺在井边青石板上,裁刀在手,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等。
等那哭声最凄厉、那双手伸得最长的瞬间。
等怨气最浓、执念最深的那个点。
时机到了。
井底的王秀梅猛地仰起头……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云岁寒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里的痛苦和挣扎。
那双苍白的手突然暴长,指尖几乎要够到井口,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不祥的光。
就是现在。
云岁寒的裁刀落下。
刀刃没有碰到宣纸,而是悬在纸面上方三寸,虚虚地划。
刀刃划过之处,宣纸无声地分开,边缘平整光滑,像是被最锋利的激光切割。
线条流畅,先是手指,是手腕,小臂,肘弯……
一只女人的手,在宣纸上渐渐成形。
不是写实的素描,而是一种写意的、神形兼备的剪影。
但那只手的姿态,手指弯曲的弧度,甚至手背上那块胎记的位置和形状,都和井底王秀梅的手一模一样。
云岁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很沉,胸腔深处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握刀的手稳得像焊在腕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井底的哭声更响了。
这次不只是王秀梅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更苍老,更嘶哑,像是被埋了很久的、腐烂的嗓子在拼尽全力嘶吼。
哭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声,骨头断裂的咔吧声,还有水泡从淤泥深处冒上来、破裂的咕嘟声。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何大友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抱着胳膊,缩在门槛后面,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但做不到。
那些声音,那些寒冷,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云岁寒没有停。
裁刀继续在宣纸上游走。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一共三双手,六个女人的剪影,在宣纸上渐渐完整。
她们的姿态各异,有的向上伸手,像是要抓住井口的救命稻草。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还有的面朝下趴着,双手无力地摊开,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但无一例外,她们的剪影都朝着井口的方向。
像是在看着外面的人。
在等着有人拉她们一把。
或者……
在等着把外面的人拖下去。
最后一笔完成,云岁寒收起裁刀。
她看着宣纸上的六个剪影,脸色比纸还要白。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她从藤箱里取出朱砂丝线,一根一根,仔细地将六个剪影的手腕缠绕在一起。
丝线很细,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一样的光。
每缠一圈,井底的哭声就会弱一分,像是那些魂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挣扎的力气正在流失。
缠到第三圈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
不是王秀梅的声音。
是更深的、更底下的某个东西发出的。
嘶嚎声里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憎恨,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微微颤抖。
井口的气旋猛地加速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形成一个迷你的、黑色的龙卷风。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开始是模糊的,像雾气,但很快就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脸。女人的脸,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皮肤呈青紫色,眼眶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浑浊的、像是脓水一样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嘴唇是紫黑色的,张得很大,露出被水草缠住的、发黑的牙齿。
那张脸从气旋中心浮现,缓缓上升,朝井口飘来。
何大友看到了。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在堂屋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云岁寒没动。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缓缓旋转,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那张怨毒的脸。
“是你。”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开了风声和哭声。
“二十年前,槐花巷第一个失踪的女人。李秀英,四十二岁,菜市场卖鱼的寡妇。失踪三天后,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全身赤裸,脖子上有勒痕,警方定性为抢劫杀人,凶手至今未归案。”
那张脸停住了。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云岁寒,浑浊的脓水从眼眶里渗出,顺着肿胀的脸颊滑下,滴进井里,发出“嘀嗒、嘀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直接撞进人脑子里的、像是无数个人同时用气声嘶吼的、模糊的音节。
“你……知……道……”
“我知道。”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还知道,你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勒死后扔进井里的。你的尸体在井里泡了三天,才被暗流冲进护城河。凶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你记得。你的魂记得。”
那张脸扭曲起来。
肿胀的皮肉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脓水从眼眶、鼻孔、耳朵里涌出,滴滴答答,在井口边缘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恨……”
“我……恨……”
“我……要……他……们……死……”
“他们已经死了。”
云岁寒从藤箱里取出那几枚古钱,握在掌心,拇指按住钱孔。
“勒死你的那个男人,三年前酒后失足,淹死在自家的鱼塘里。
尸体捞上来时,脖子上缠着水草,勒痕的位置和深度,和你当年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帮他把风、事后分赃的那两个同伙,一个去年车祸,当场死亡,车从桥上冲进河里,打捞上来时,车里灌满了淤泥和水草。
另一个上个月心肌梗死,死在自己家里,死前一直喊井里有手在抓我的脚。”
她顿了顿,看着那张脸。
“你的仇,已经报了。”
那张脸僵住了。
翻滚的皮肉渐渐平息,涌出的脓水也少了。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浑浊的液体缓缓转动,像是在“看”云岁寒,又像是在“看”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
“报……了……”
“报了。”
云岁寒将掌心的古钱按在宣纸上,正压在六个剪影的正中央。
“尘归尘,土归土。仇已了,怨该消。李秀英,放下吧。”
古钱接触宣纸的瞬间,六个剪影同时亮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但确实亮着。
光里,那些剪影的姿态似乎变了……
不再是痛苦挣扎,而是微微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张肿胀的脸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
黑洞洞的眼眶,紫黑色的嘴唇,脓水,恶臭……
全都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轮廓,朝云岁寒微微点了点头,缓缓下沉,消失在井底的黑暗里。
井口的气旋慢了下来。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缓,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消散。
院子里的温度开始回升,虽然还是很冷,但不再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阴寒。
哭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岁寒弯腰捡起那张宣纸。六个剪影还在上面,但已经失去了那种诡异的灵动感,变成了普通的、惨白的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