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坟区在最深处。
  这里墓碑更新,大理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像骨头一样的光。第十八排,最靠里……
  沈青芷的手电光定格在一块墓碑上。
  碑是黑色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碑顶贴着一张彩色照片,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但此刻,在惨白的手电光和晃动的树影下,那张笑脸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怜悯。
  坟是新的。
  土还没完全压实,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塌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但此刻,那个凹坑被挖开了。
  不是用工具挖开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顶开了泥土,爬了出来。
  坟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纸屑。
  惨白的,浸了水,糊在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上面有描画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用粗糙的、廉价的颜料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沈青芷蹲下身,戴着手套,捡起一片纸屑。
  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扎纸人用的白纸。
  但上面沾着东西。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
  她凑近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混着血腥和线香的甜腻气味,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沈队,你看这个。”
  小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青芷抬起头,顺着他手电光的方向看去。
  坟边的泥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纸的痕迹。很轻,很浅,边缘模糊,像是有什么很轻的东西踩上去,留下的浅浅的印子。
  但那些印子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行走的轨迹,而是……
  “真的是在跳舞。”
  小李的声音发干。
  “你看,这像不像……一种很老的、祭祀用的舞步?”
  沈青芷盯着那些脚印。
  确实。左三步,右两步,转圈,跳跃……
  虽然凌乱,但能看出某种规律。
  不是随意的爬行,是有意识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动作。
  跳舞的纸人。
  从新坟里爬出来,在深夜的墓地里跳舞。
  沈青芷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站起身,手电光扫过周围的墓碑。
  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一张又一张黑白照片,一双又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老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更深处……
  某种极轻极轻的、像是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沈队……”
  小王的声音绷紧了。
  “你听。”
  沈青芷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来。
  是从更深的、还没开发的那片老墓区传来的。
  窸窸窣窣。
  像是很多张纸,在风里互相摩擦。
  又像是……
  很多双脚,踩在枯叶和泥土上,轻轻地、有节奏地移动。
  跳舞的节奏。
  沈青芷握紧手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沈队!那边还没开发,路都没修。”
  “在这等着。”
  沈青芷头也没回,声音冷硬。
  “保持通讯,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立刻呼叫支援。”
  “沈队!”
  “这是命令。”
  她说完,大步走进那片黑暗。
  老墓区和开发过的区域之间,只有一道简陋的铁丝网隔开,早就锈蚀不堪,被人扯开了一个大洞。
  沈青芷弯腰钻过去,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荒草,湿漉漉的,蹭在裤腿上,冰冷黏腻。
  窸窣声更清晰了。
  就在前面不远。
  手电光切开黑暗,照出一片杂乱无章的荒坟。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死者,很多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土包,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无名的坟墓。
  而就在这些土包中间,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有东西在动。
  沈青芷的手电光定格在那里。
  是纸人。
  五个,六个,也许更多。
  在昏暗的光线下,很难数清。
  它们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
  如果那些用纸糊出来的、纤细扭曲的手臂能算“手”的话。
  在空地上缓缓移动,旋转,跳跃。
  动作僵硬,笨拙,像一群被拙劣操纵的木偶。
  但偏偏又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邪异的仪式。
  纸人都是女性。
  穿着纸糊的、花花绿绿的裙子,头发是用黑纸剪出来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脸上画着五官。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鲜红的、向上弯曲的弧线,
  像是在笑,但笑容扭曲,狰狞,透着一股刻骨的怨毒。
  它们“跳”得很专注。
  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沈青芷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毫无察觉。
  夜风吹过,纸糊的裙摆哗啦作响,
  黑纸剪的头发在风里飘拂,露出底下空洞的、用颜料描画的眼眶。
  沈青芷站在那里,手电光钉在那些纸人身上,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见过纸人。
  在云岁寒的铺子里,那些扎得精致、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
  但那些是死物,是工艺品,是送给亡者的陪葬。
  而这些……
  这些是会动的。
  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在深夜的墓地里跳舞的,活过来的纸人。
  一个纸人转到了面对她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
  然后,它咧开嘴。那张用红颜料画出来的、鲜红的嘴,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它朝她“笑”了一下。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所有的纸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她。
  五张,六张,也许更多张惨白的、画着诡异笑脸的脸,在手电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鲜红的嘴唇咧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腔。
  它们动了。
  不是跳舞。
  是朝她扑来。
  纸糊的身体在风里哗啦作响,纤细的手臂张开,指尖。
  如果那些用纸卷出来的、尖锐的凸起能算“指尖”的话。
  对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喉咙。
  沈青芷想后退,想拔枪,想做什么都行。
  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纸人朝她扑来,看着那些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鲜红的、咧到耳根的嘴,在视线里迅速放大。
  就在最近的一个纸人即将扑到她脸上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那个纸人。
  很随意地,像摘下一片碍事的树叶。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五指收拢,纸人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刺啦”一声,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破碎的纸屑纷飞,在风里打着旋,缓缓飘落。
  其他的纸人停下了。
  它们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沈青芷也转过头。
  云岁寒站在她身侧,深青色的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左手还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
  右手握着一把裁刀。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细毫笔,而是一把更短、更窄、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的刀。
  “滚。”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开了风声和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纸人们僵住了。
  它们“看”着云岁寒,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恐惧,是憎恨,还是别的什么,沈青芷分辨不出。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害怕。
  害怕这个突然出现、徒手撕碎它们同伴的女人。
  “我数到三。”
  云岁寒抬起手,裁刀的刀尖指向最近的一个纸人。
  “一。”
  纸人们开始后退。
  动作僵硬,笨拙,像一群被吓坏的孩子,踉踉跄跄地朝后退,互相推挤,纸糊的身体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
  它们退得更快了。
  几乎是在逃,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黑暗深处退去。
  有几个摔倒了,纸糊的身体在泥地里翻滚,沾满了泥浆和枯叶,显得更加狼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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