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巷子最深处的拐角,有一家新开的铺子。
  铺子没有招牌,只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是六角宫灯的样式,糊的很薄,透出里面的一点昏黄烛光。
  在光在雨夜里幽幽的亮着,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静静的,固执的在那亮着。
  灯笼下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老榆木的,没有上漆,木纹在雨水浸润下发深。
  门缝地下,透出一线更暗些的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件月白色的盘扣旗袍。
  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额前散下几缕碎发。
  她的肤色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白,衬得一双眼瞳格外的深。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
  蹲下身,将水轻轻的泼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水泼出去,在石面上溅开一圈湿痕,很快被雨水稀释,没了踪迹。
  女子站起身,退回门内,却没有关门,只是侧身让了让,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雨更大了。
  巷子那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脚步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
  背佝偻着,满头银发被雨打的贴在头皮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洗的发白,袖口磨得起毛。
  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布已经被雨浇透了,沉甸甸的往下坠。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门楣上的白纸灯笼,又看了看门内站着的女子。
  “是……云氏纸扎吗?”
  老太太的声音很哑。
  门内的女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微微的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老太太蹒跚着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的合上了。
  铺子里很静。
  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微冷的,带着陈年纸张和浆糊气味。
  铺子不大。
  靠门这边是前堂,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子上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
  在往里,光线就暗了,隐约可见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些东西。
  纸人,纸马,纸房子,金元宝。
  形态各异,却都静静的站着,卧着,在昏暗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
  老太太在圈椅上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她搓了搓枯瘦的手,眼睛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桌子对面的女子身上。
  “姑娘……”
  “怎么称呼?”
  “云岁寒。”
  女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
  “云……”
  老太太重复。
  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那个……”
  “云家?”
  云岁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婆婆需要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良久。
  优等的光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外面雨声似乎又大了些,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我想……”
  老太太重要开口,声音更哑了。
  “给我家老头子……”
  “扎个引路的童子。”
  云岁寒抬眼,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去掀竹篮上的蓝布。
  布掀开,里面是个红色布包。
  她颤巍巍的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旧物。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男人。
  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衫,领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的缝过。
  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厉害。
  “老头子……走了七年了。”
  老太太抚摸着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脸,动作很轻,表情温柔。
  “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
  “儿子说,她走的急,没有留下什么话。”
  “前些天,我总做梦。”
  “梦里头,老头子就在我们老屋那条巷子口转悠。”
  “转来转去,就是找不着回家的路。”
  “巷子黑,他没灯。”
  “急的一头汗。”
  老太太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掉泪。
  “邻居说,是没引路的。”
  “得扎个童子,提着灯,给他照个亮。”
  “引他过那条黑巷子,他才能找着家,找着路,去他该去的地方。”
  老太太将红布包往云岁寒面前推了推。
  “这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
  “这个衣裳,是他穿了一辈子的。”
  “领子破了,我补了三回。”
  “这钥匙……”
  “是我们老屋的,拆迁那年,房子推了,就剩下这把钥匙,我一直留着。”
  “姑娘。”
  老太太看着云岁寒,眼里近乎恳求。
  “你能照着这些……”
  “给老头子扎个引路的童子不?”
  “要像他,又不能太像。”
  “要提着灯,灯要亮。”
  “要认得他,要肯背他走。”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那些旧物上。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眉宇之间有股执拗的劲头。
  衬衣的领口缝补的很细致,针脚密密的,是用了心的。
  钥匙边缘圆润,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
  很凉!
  在这凉意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很微弱的,动了一下。
  像是沉在水底的鱼,轻轻摆了下尾巴。
  “可以。”
  云岁寒收回手,声音依然是平静的。
  “三天后的子时,来取。”
  老太太如释重负,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边的钞票。
  面额不大,加起来也就百十块钱。
  她把钱推到云岁寒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云岁寒一眼,撑着椅子站起来,提起空了的篮子,蹒跚着往外走。
  云岁寒没起身送,只是看着老太太佝偻着的背影消失在重新打开又合拢的门后。
  门关上了,铺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暗。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云岁寒垂着眼睛,看着桌子上的几样旧物。
  许久后,她才伸出手,将照片,衬衣,钥匙,一件一件的,仔细收拢,用那块褪色的红布重新包好。
  拿起布包,她转身,走进铺子里。
  穿过前堂,后面是个小天井。
  天井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角落里长着厚厚的青苔。
  雨丝从四方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天井中央一口小小的石缸里,叮咚作响。
  天井的对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
  云岁寒推门进去。
  屋子里是工作间。
  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整齐的摆放着各色纸张。
  白的,黄的,青的,红的,有宣纸的柔软,也有棉纸的韧劲。
  墙角对着扎好的竹篾,粗细都有,削的光滑。
  另一层的木头架子上,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浆糊碗,剪刀,刻刀,颜料碟。
  长案后,有个人背对着门,低头做活。
  那个人身形纤细,穿着青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脖颈,在灯光下白的像上好的玉器。
  她手里拿着把极细的小刀,正揪着案上一盏白瓷罩子灯的光,在裁一张极薄的素白棉纸。
  刀锋过处,纸屑纷纷落下,在案子上堆成一小堆。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特殊的质感。
  “嗯。”
  云岁寒应了一声,走到长案另一侧,将红布包放在案上。
  “一桩活。引路童子,要提灯,认得旧主。”
  那人……
  或者说,月瑶……
  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格外清秀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仿若是浸润了岁月烟水气,难看到骨子里的韵致。
  只是脸色苍白,比云岁寒更甚,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皮肤地下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
  最特别的事她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很浅,是一种烟雨朦胧的,带着灰调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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