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毕竟这宫里头,他是头一个对着从小伺候陛下的大内总管李公公翻白眼的。
  旁人谁见了他不想方设法的讨好?
  李公公又咂摸出点别的东西来,难不成这就是陛下对庄嫔格外看重的原因?
  想想也是,这宫里头的人都有几副面孔,即使心里憋着坏,面上也是堆着笑容。
  哪个像庄嫔这样真实。
  陛下或许觉得新鲜,喜欢这种放肆些娇纵些的也是情有可原。
  这么一想,李公公露出欣慰的笑容。
  天可怜见,外人眼中不近女色,身边人眼中不行的皇帝陛下,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春。
  方知砚一回景阳宫,兰若放下伞替他解开宫装:“怎么样,在暖阁陛下没为难您吧?”
  他往软榻上一瘫,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为难,就是吓了一跳。”
  兰若替他扇着扇子,好奇道:“陛下怎么吓着您了?”
  第8章 叶子戏
  “随口一句就要把人乱棍打死,”方知砚啧了一声:“你说吓不吓人?前几次见还挺随和呢,帝王都是这般阴晴不定么。”
  兰若比了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敢乱说,被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方知砚扒开她的手,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说说罢了,我又不傻。”
  他心里其实还在打鼓。
  今日在乾清宫那一出,他算是彻底记牢了,萧寰那随和都是假的,骨子里冷得很。
  往后再打交道,可得把尾巴夹紧些,别真把自己作死了,他还要回姑苏侍奉外祖母呢。
  正想着,外头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李公公派人送了好些点心瓜果过来,都是御膳房新做的。
  方知砚瞥了一眼,纳闷,不是才吃过回来的嘛,兴致不高:“兰若,你把东西分下去吧,叫大家都尝尝,这些天跟着我禁足受苦了。”
  “把门锁上吧,我困得很。”
  太后喜静,后位空悬,除了特定的日子,后宫的主子们是不需要去给太后请安的。
  方时砚不仅被陛下亲自解禁,还一连三日不间歇地往乾清宫去。
  渐渐的后宫里就传开了,说陛下与庄嫔不仅夜夜笙歌,还白日宣淫。
  说的有鼻子有眼,最有力的证据是:庄嫔每每进乾清宫都是两个时辰,出来时往往精神不济,脚步虚浮。
  真是叫人嫉妒艳羡,要知道这后宫里除了淑妃,陛下谁的院子都没去过呢。
  对此,方知砚只能凄然笑之,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事,莫过于你在陛下面前如坐针毡,旁人以为你在陛下榻上狂欢,你还不敢哭一场,怕旁人以为你爽到了。
  他正悲愤呢,兰若扯他袖子:“娘娘,前面那人好像是薛昭仪。”
  方知砚跟着望向那边。
  这处正是连接乾清宫与后宫的路,拱门处三四个在争论些什么。
  “黄公公,我家昭仪病了好些日子,请了太医总不见好,奴婢求您请陛下去看看她吧……”
  “你怎的如此难缠,陛下日理万机,若这宫里头谁病了都要陛下去瞧,也瞧不过来啊。”
  小丫鬟用袖子擦眼泪,哭的伤心:“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宫里头的人惯会捧高踩低,他们是见了我家主子不得宠,没好好给她瞧病呢。”
  黄公公嗓子尖了些:“你真真盼着你主子不好啊,说这些……”
  方知砚听了,颇为感慨,从前他在小镇时,相识的大多是普通人,彼此之间利益牵扯的少,便多了几分真情。
  在这宫里,即使入宫前是哪家的千金贵女,这一旦入了宫,不得帝王青睐,便可任人磋磨。
  他带着兰若想当做无事发生,贴着墙缝过去,谁知那小丫鬟见到她,几步小跑过来在他面前跪下。
  “庄嫔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呜呜呜……”
  方知砚一下子就被为难住,和兰若面面相觑。
  黄公公一见是他,忙点头哈腰陪着笑:“奴才给庄嫔娘娘请安。”
  小丫鬟哭的眼睛红肿,方知砚心里闷闷的难受,他不想管这些事,要真说起来,这后宫里头最危险最煎熬的是自己。
  兰若见他犹豫,小声提醒他:“娘娘,我们走吧。”
  小丫鬟哇一声哭的更绝望:“我家主子真的病的很重,再不好好医治真的会没命,庄嫔娘娘您一句话,太医定会尽心尽力……”
  方知砚张张嘴,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一幕他很熟悉,曾经外祖母生病,他也是这般求医馆的大夫去给外祖母瞧。
  黄公公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他见庄嫔被为难的没办法,一跺脚去扯小丫鬟:“好好好,你快起吧,别拖着庄嫔娘娘同咱们在这儿煎熬。”
  这会儿日头刚下山,殿外闷热的很。
  “你同我去太医院走一趟,重新请个太医为昭仪娘娘瞧。”
  小丫鬟闻言大喜,飞快给方知砚磕了三个响头,拽着黄公公跑了。
  用晚膳时,兰若瞧出他的心不在焉,替他布菜,缓声询问:“娘娘是在为薛昭仪的事担忧?”
  方知砚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米饭:“我哪有功夫替她担忧,这宫里看着处处奢华,实则是吃人的深渊。”
  “有朝一日,我被揭穿了,该是怎样的下场呢。”
  他垂着头,不叫兰若看出他眼底的愤恨。
  方正安十几年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自己原本在姑苏过着普通却知足的日子。
  因为方知薇的任性,加上方正安的贪心,他便要换上女装,在这宫里头日日煎熬。
  生怕哪一日醒来,脑袋就要搬家。
  那外祖母要怎么办呢?失去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人,她要怎么办?
  兰若静默一瞬,头一回觉得,与这个半路出来的主子有了那么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娘娘别怕,横竖奴婢都会同您一起。”
  来日事发,她兰若头一个跑不掉。
  方知砚抬起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又混不吝地笑了起来:“也是,横竖整个方家也脱不开干系,黄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齐齐倒也叫我宽慰几分。”
  兰若:“……是,娘娘快些用膳吧。”
  薛昭仪的事他没去特意打听,倒是过了几日,她自己来了景阳宫。
  身后跟着那日求他的小丫鬟,手里提着好两个食盒。
  兰若将人迎进来。
  “妹妹薛宛白,见过庄嫔姐姐。”
  方知砚原本在秋千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下了秋千,表情淡淡:“妹妹不必多礼。”
  两人面对面站着,方知砚才发现,自己比薛昭仪差点高一个头。
  薛宛白也是吓一跳,从前远远打量,不曾发现这庄嫔竟高出她这么多。
  回过神她连忙垂下眼,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笑的有几分小心:“听闻那日是托了姐姐的福,我才捡回这条命,贵重东西想必姐姐也不缺,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希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妹妹有心了。”方知砚示意兰若收下,转身先往屋里走:“快进来吧,外头热。”
  两人在暖阁坐下,薛昭仪找了些话题,见方知砚兴致缺缺,大有赶客的意思,眼睛一转:“我见妹妹院子里清净,我那院子也冷清,不如我们叫上隔壁两位姐姐一同斗叶子?”
  方知砚抬眼,有几分不确定:“早前不是听闻后宫内不得大肆玩这些。”
  薛昭仪掩唇一笑:“那是禁止那些太监宫女肆意赌牌,怕他们误了事去,咱们之间打发时间还是行的。”
  见方知砚有几分心动,她趁热打铁:“姐姐还不知道吧,淑妃娘娘可是个中高手呢。”
  “咱们带些小彩头,一钱银子一局,可好?”
  方知砚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态度缓和了些:“妹妹快些带路吧。”
  玩叶子戏可是他人生一大乐趣之一,只不过从前在姑苏,都是一文钱一局。
  第9章 赢钱
  薛昭仪忙起身引路。
  方知砚跟着她走,使唤兰若拿些银子跟上。
  玩叶子戏的瘾一来,什么帝王威压、后宫深渊,暂时都抛到脑后了。
  杀头的事往后推推,先赢娘娘们点银子再说。
  启祥宫方知砚还是第一次来,各方面和景阳宫差不多,里面住着和他同一批进宫的两位美人。
  两位美人见了他,纷纷行大礼,毕竟在她们眼里,庄嫔得宠程度比起淑妃有过之无不及。
  何况从近期传闻来,这位庄嫔不是个好惹的性子。
  方知砚摆摆手,一脸高冷的样子:“彩头都准备足了么,若彩头少了,本宫可不与你们浪费时间。”
  两位美人唯唯诺诺,在得到薛昭仪安抚的眼神后,才纷纷点头。
  偏殿里,小丫鬟早已摆好了梨花木桌,一切就绪,就等人上座了。
  薛宛白从妆奁里取出一叠崭新的叶子牌,牌面是淡青底,绘着浅粉的缠枝莲,比市井里的常见的黑底牌看着清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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