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不是她的宿舍,她也不是在做梦。
  床边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眉眼温婉的妇人,发髻梳得整洁,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她许久。
  见她看自己,妇人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可算醒了,烧了整整两日,可把娘吓坏了。”
  娘?
  黄静脑子轰然一响,额头上的手掌温软带着热意,她彻底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哪儿?”
  不敢多说,只问这一句。
  崔夫人只当她尚未清醒,解释:“在你的松雪院。”说着转身吩咐一旁的丫鬟:“再去请府医来瞧瞧,别落下病根。”
  松雪院,她记得崔静澜就住松雪院。
  花了两天时间,黄静终于搞清楚一切,她穿到了书中配角崔静澜的身体里。
  二十出头的灵魂,进了这具灵魂只有十五岁的身体里。
  先是恍然,再是倍感压力。
  崔家大族,家规森严,礼教束缚无处不在。
  崔静澜身为这一代嫡长女,自小被严苛教养,琴棋书画、诗词礼法、女红持家,样样都得涉猎精进。
  黄静哪里能适应这些,起初崔夫人念她身子刚痊愈,对她放松几分。
  再后来就开始失望,责骂。
  黄静才知道,原来那些书中一笔带过的才子才女,在背地里,付出了比常人多出百倍的时间和精力。
  天不亮就要起来,从早学到晚,每一步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是有模板的。
  一整天被各类课业填满,循规蹈矩,按部就班,难熬又紧绷。
  终于在穿来的第一个月末,崔夫人将她叫至跟前,同她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烧过一回后,整日浑浑噩噩不见清醒,你是魔怔了么。”
  “琴棋书画越学越差,礼仪举止越发不成样子。”
  见她拘谨,好像很害怕,崔夫人放软了语气:“罢了,只要月初宫宴上你不出错,叫你太子表哥和姑母满意,娘也就不为难你。”
  黄静焦虑的几个晚上没睡好,却还是逃不过宫宴。
  皇后娘娘指名要她抚琴助兴,面对一众皇亲贵胄,黄静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力。
  她只学了不到一个月,再依据记忆中崔静澜的模样,努力想要完成这次任务,因为潜意识里知道,做不好,下场不会是她想要的。
  结果可想而知,曲子进行到一半,皇后娘娘喊停了。
  其他大族贵女嘲笑的眼神像利刃,崔夫人的眼神更是快刀。
  回去后,崔夫人要她跪在地上,脸色沉得厉害,眼底满是失望与愠怒。
  堂内下人都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明白为什么从前那样优秀的大小姐,成了这副不争气的模样。
  崔家素来最重脸面,今日宫宴之上,嫡长女抚琴失了章法,被皇后当众打断,该是多大的笑话。
  “你今日太让我失望了。”
  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凉薄的威严:
  “我崔家的脸面让你丢尽不说,太子和皇后也跟着你丢人,你这十几年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么?”
  黄静双膝落在地砖上,脊背绷得笔直,眼里透着压抑。
  她好想告诉崔夫人,她是黄静,不是崔静澜。
  但是她不确定自己从这里死亡,会不会回到现实里去。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敢说实话。
  她只想顶住这段时间的压力,因为知道崔静澜这个人物的最终结局是好的。
  只要她熬过这些时间,去到国子监,认识萧定,或许自己的日子就好过了。
  不是她要依附男人,是她实在没有办法变成从前的崔静澜,注定达不到崔家的要求。
  是以她跪在这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惶恐落泪。
  直到鞭子带着风声狠狠落在背上,黄静将呜咽声和血腥味尽数吞到肚子里。
  十鞭过后,崔夫人垂眼:“好好跪着吧,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许给她饭吃。”
  “好好长长记性,以后若还是这样,那就不要怪为娘狠心,待你十七,就将你随意找个人嫁了,以换取最大的价值。”
  这就是崔家女的命,就算不够优秀,没有被皇亲贵胄选上,也要拿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跪了一夜,黄静躺在床榻上,头一回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
  为什么别人穿书要么有金手指,系统。
  或者没有这些外挂,她们自己本身优秀,也能在这个时代活的很好。
  偏偏自己只是个放在人堆里也不出挑的普通人。
  这一段时间,黄静只能一边努力学习,一边靠着对这个人物的已知结局活着。
  第118章 番外淑妃 2
  崔静澜的每一个生辰,崔家都要大办一场,广邀天下名门贵族来庆贺。
  十六岁的生辰,只碍于面子请了从前与崔静澜交好的同龄人。
  发出去的邀请函,收到的回复寥寥,甚至到了生辰这一天,只有三五人碍于崔家的门第才不得不来,席间冷冷清清,好不尴尬。
  崔静澜彻底成为了世家圈子里的笑柄,曾经耀眼夺目的崔家大小姐光环一去不复返。
  各家邀请函不再有她的名字,她逐渐被圈子淡忘。
  直到父亲让她去国子监读书。
  入国子监那天,她去的最早,有些好奇萧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学堂内陆续有学生进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后发现了落单的崔静澜。
  “快看娜,那不是崔家大小姐吗?她居然也敢来国子监。”
  “京城都快查无此人了,还以为她彻底被崔家放弃了。”
  “从前多风光,如今就有多落魄,她这样的人,也配和我们一同读书?”
  “我晚上要回去同我爹说,才不想和她共处一室。”
  刻薄的话语毫不遮掩地飘过来,接着,有两个家世不俗的贵女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便将她桌案上的书卷扫落在地,宣纸散落一地。
  “崔静澜,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你的松雪院待着,别在这碍眼。”
  崔静澜垂眸看着地上的书卷,神色依旧平静,既没有恼怒,也没有上前争执,只是弯腰,想要慢慢捡拾。
  可那贵女还不罢休,抬脚便踩在书页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都是轻蔑。
  周遭的学子纷纷看起热闹,哄笑起来,无一人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崔静澜抓住纸页一角,刚想要用力抽出时,一道散漫不羁的少年音响彻堂内。
  “都干嘛呢?这儿是国子监,不是市井街巷。”
  众人循声回头,一身朱红锦袍的少年懒洋洋倚靠在门框上,扬着眉往她们这边看。
  他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发丝飞扬,眉眼俊朗,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恣意。
  是少年萧定。
  崔静澜一眼就确定了。
  方才起哄看热闹的学子瞬间噤声,一个个敛了笑意,规规矩矩起身行礼:“见过七殿下。”
  那个踩住崔静澜书页的贵女,脸色一改跋扈,柔情似水起来,刻意放柔了声音:“七殿下,你来啦。”
  萧定看她一眼,哼笑:“宋小姐也是名门望族之后,怎么好在这样的地方做出这般不体面的事情?”
  宋小姐被他不留情的话,刺的羞红了脸,愤愤回了自己的位置。
  萧定慢悠悠走到崔静澜的面前,垂眼看她一言不发地捡地上的宣纸笔墨。
  这便是去年里各大宴席上被各种笑话的崔大小姐,萧定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好奇心。
  崔静澜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萧定蹲下,冲她露出笑容:“我来帮你。”
  初次见面,两人默不作声,一起捡完地上散落的东西。
  太子萧寰和太嘉公主最后到。
  崔静澜虽然不是课堂里最聪明的那一个,但她的认真不输萧寰。
  太嘉公主很喜欢这个安静又肯在学业上下功夫的同窗。
  渐渐的,崔静澜的日子就好过了,因为太嘉公主走哪儿都带着她。
  国子监里时常都是萧寰身侧跟着萧定,太嘉公主身边跟着崔静澜。
  四人同进同出,相处的极好。
  参加过一次太嘉公主的生辰宴后,崔静澜再次被崔家重视起来。
  她再次成为圈子里的热门人物,只是她不再出去应酬。
  萧定第一次对她表明心意,是在两人十七岁时,那年千秋节,太嘉公主邀请三人同游。
  萧定大概是提前跟太嘉公主和萧寰通过气。
  到了街上,那两兄妹就不见了,只剩自己和萧定。
  萧定走在她身侧,往日里散漫不羁的性子此刻也收敛了几分,放缓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两人默契避开熙攘人群,一路往河畔走去。
  河岸都是放河灯许愿的年轻男女,盏盏河灯漂浮在水上,带着无数年少心事慢慢漂向远处。
  萧定在一处人少的的地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侧安静伫立的少女,夜色灯火落在她眉眼间,柔和了她平日里那份疏离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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