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热馄饨端上桌, 还有点烫,得吹一吹才能吃。朱凝眉蹙了蹙秀气的眉,吃了两个解馋, 勉强果腹, 便匆匆放下钱起身。
老板见她只吃两个就要走, 问她是不是馄饨不好吃。
朱凝眉道歉说馄饨好吃, 只是家中有急事, 得先行一步。
离开京城已经有年,朱凝眉循着记忆找到那个狗洞, 庆幸它还没有被堵上。她弯腰准备钻狗洞。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眉眉。”
朱凝眉如遭雷击, 她浑身发麻,硬着头皮站起来, 看向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朱凝眉长睫颤了颤,他不知是因为看见她钻狗洞而蹙眉, 还是因为她那日的匆匆离去而烦躁。
但李穆眉头紧蹙,是因为心疼她钻狗洞,心中烦闷是因为她躲避的态度让他的自尊心受到折辱。无论他怎么讨好, 她都要逃。前路渺茫, 他看不到希望,心中怎能畅快?
尤其她知道他恢复记忆后, 与他相处起来,不如从前那般自在。不知为何, 她总是在怕他。
与朱凝眉住在山洞里的这一个月,他才渐渐发现,她还是像从前一样胆小,爱哭, 只是因为当了娘,才逼着自己坚强。她的惶恐和不安,会让他心疼。
所以那日醒来,他给了她思考的时间,方便她理清思绪,甚至是在给她时间找理由拒绝自己。他心疼她的不易,处处为她着想,唯恐她不自在,谁知她半点也不领情,又逃走了!
李穆不放心她一个人到京城,远远地跟着,没让她发现。他追踪技巧很好,这是从前领兵作战练出来的本事,她在逃出炎陵郡的第三日发现他没有追上来,才有心思在路边的小茶馆里吃一笼热腾腾的包子;然后又在入城后点了一份牛肉面;最后确定身后一直没人跟着,才放慢速度一个城一个城地闲逛,一路吃到了京城。
她不常骑马,大腿内侧被马背擦伤,还去药店买了消炎止痛的药膏。李穆心痛极了,却还是克制住了去见她的念头,以免她不自在。
见李穆一直沉默,朱凝眉更尴尬了,她有点没话找话:“离开京城太久,没人认得我,他们连皇宫大门都不让我进去。当年我把榕姐带出京城,现在有点没脸回去见大嫂,就只好坐在外面等。可我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宫里出来,我等得不耐烦,就想起这里有个狗洞——”
声音越来越低,双手无处安放,身后抠墙。接着,手指被墙壁上一块尖锐的石子擦伤,流了血。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够让李穆心疼。看见她受伤,李穆脸色更加阴郁。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带她拐到外面的街上,走进一家医馆。
医馆的人认识他,李穆只过去讲了几句话,店里的伙计便端着药酒和纱布,告诉他隔间没人。
李穆带着朱凝眉来到隔间。
外面的街道人流如织,一帘之隔也热热闹闹的,显得这间只坐着他们两个的房间透着诡异的安静。
李穆见她还在紧张,放弃了给她包扎的念头,说:“你是医师,你自己来!除了纱布和药酒,还要点别的什么,我让人去拿。”
朱凝眉小声说不用了,然后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擦洗伤口,包扎。
两个人都不说话,熟悉的呼吸声和气味在房间里无限扩大,她表面看着安静,心跳如擂起的战鼓般震耳欲聋。
“难道就因为我恢复了记忆,你现在连抬头看我一眼都嫌脏?”李穆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忽然抬头,眼神愣愣的。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小声说:“我没有,没有不想看你。”
李穆不信她说的,冷笑了一声。
但朱凝眉也没办法跟他解释,自己说的是实话。
来京城的路上,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李穆一定会追来。可是最后到了京城,李穆也没有追来。她一开始还假装欢喜,后来心里浮现出隐隐约约的失落。失落的情绪一点点累积,就变成了埋怨,怨他为什么没有追来。口口声声说他多么爱她,难道他不担心她在路上会遇到危险?
看到李穆真的追过来,她有点惊讶,也有些许无法承认的高兴,可她没法将这种隐秘而又复杂的心思说出来。
李穆见她捏着纱布的样子有点呆,帮她把纱布绑起来,然后撕掉多余的。李穆见她紧张,不想吓她,可还是没能忍住抱怨:“哪有人像你这样,刚亲了我一口,就说要跟我两清。”
朱凝眉眨了眨眼,慢慢
把头低下去了。
既然已经起了话头,李穆也不打算再忍,索性一次把话说完。
“你想跟我两清,我不愿。你想赶我出房间,我也不想走。为了能留下来,我假装生气地抱着你亲。可你没有抗拒的念头,只要你扇我一巴掌,或者咬我一口,我就不会再逼你。那晚我们甚至不止一次,我在帮你擦拭身体时,你都是清醒的。你分明也很享受,为什么就要逃呢?”
朱凝眉羽睫颤了颤,更尴尬了,水润润的双眸看他:“外面有人呢,你小声点,别被人听了笑话。”
李穆见她脸皮薄,也问不出个结果,只好改问别的:“怎么连碗馄饨都没吃完?”
“狗洞钻过去,连着御兽司,味道不是很好闻的——”
李穆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她去皇宫去见陆憺的方法居然是钻狗洞,他似乎是被她气笑了:“你当年能钻狗洞出来,是因为里面有人帮你打点。现在宫里没有人给你当内应,你信不信你刚钻进去,就会被当成贼抓起来。”
李穆看不上她的办法,语气还带着讽刺,朱凝眉的胜负心被他激起:“如果他们把我抓起来,我就说我是来给梅景行或者悦容办差的。我见陆憺不容易,我见他们两个难道还有人怀疑我居心不良?”
“人家问你,出去办差为什么要钻狗洞?你怎么回答?”
“我为什么要回答?我只要能见到他们俩就行了。”
“他们两个在宫里,也不是谁都能见的小人物。”
朱凝眉知道李穆说的没错,但她在气势上不能输:“反正你别管,我说能见到就能见到!”
李穆不说话了,只暗暗叹了口气。
安静了许久,问她:“肚子还饿不饿?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吃了一笼包子,两口馄饨。”
朱凝眉被他气着了,忽略胃里冒出的酸水,硬着头皮说没有。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轻响,来自于她的腹部。
李穆又轻笑了一声。
朱凝眉还没来得及尴尬,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跟你住同一个客栈,住在你隔壁那间房。昨天夜里,你房间里飞进来的那只蝙蝠,把你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把店里伙计叫来帮你赶走的。”
朱凝眉气消了,轻轻点头,又没话说了。
李穆见她还傻坐着,先站了起来,看着她:“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还想吃馄饨吗?或者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恩。”她同意了。
李穆把她带到一间专门吃饭的食肆,没有吹拉弹唱那些杂声入耳打扰。他们在楼上的包间坐下没多久,厨子便送来一桌口味清淡的菜肴。接连赶路好几天,李穆心疼她一直啃干粮,吃包子、馄饨、面条这些,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刚吃完,李穆的下属敲门,说是已经帮她打点好了,马车就在楼下,随时可以送她入宫,直接将她送到梅景行面前。
只要李穆不乱发脾气,他们其实能相处得很好。马上就要入宫,朱凝眉也有些不舍分开,也忍不住关心他:“你现在还敢回京城,难道不怕被抓吗?”
“你关心我?”李穆唇边溢出浅笑。
朱凝眉被他笑得难为情,闷声闷气:“不肯说算了。”
李穆盯着她头顶的青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白薇香气,姿态闲散舒适,顿了好久才说:“我当时情绪癫狂,记忆衰退,以为自己快要毒发身亡,只想着死也要死在你身边,才匆忙离开京城。只要我没死,北疆军和京城城防始终都在我手上,谁敢抓我?”
“喔。”她多余关心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就连皇帝都怕他三分,她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呢?
天色已近黄昏,宫门马上就要下匙,她再不进宫就得等明日了,朱凝眉站起来,道:“我要走了,多谢你想办法送我进宫。”
李穆站起来送她。
然而刚走了两步,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客栈包间的房门,就被他叫住:“眉眉。”
朱凝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空蒙的眼眸瞧得人一颗浮躁的心都变得安静下来。
李穆说:“你把榕姐带出宫,到这里来找我,我们三个一起回炎陵郡?”
朱凝眉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如今你已病好,你在京城自有一番广阔天地任由你翱翔。我和榕姐,就直接回去了,不好再来打扰你。”
李穆安静下来的心,重新被阴暗笼罩,他也不想强行纠缠,惹人生厌,于是笑着说:“好,入宫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好,告辞。”朱凝眉想了想,对着他屈膝行了一礼,才跟着房门外李穆的下属一起离开。
李穆已经安排好,入宫果然简单了许多。
进宫门的时候,朱凝眉心里不服气,故意掀开车帘,跟那个讽刺她是骗子的宫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给她驾马车的人,是城防军的一位将军,有权利带人进宫,那宫人见到朱凝眉,惊讶得张着嘴目送她入宫,也没有资格再拦她。
五年未见,梅景行比从前又俊朗了几分。
朱凝眉欣赏了他许久,打趣道:“几年未见,我已人老珠黄,而掌印大人风华依旧。”
她虽然已经恢复了真身份,不再是假太后,梅景行却对她依然尊重:“姑娘说笑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梅景行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浮现几分难辨的情绪。
见她风尘仆仆,梅景行安排她先住下,让她洗去满身灰尘,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去见榕姐。
榕姐声音洪亮,可见在宫里没有受半点委屈,她远远地看见朱凝眉,跑过来,还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母亲怀里。可榕姐忘了,她已经长大,她身量像了李穆,还不满十岁,就跟朱凝眉差不多高。
榕姐力气又大,若不是梅景行及时扶了一把,朱凝眉差点被女儿扑倒在地上。
朱凝眉不免有些好笑,身体已经像个大人,骨子里的魂却还是个爱撒娇的小屁孩。
朱凝眉站稳后,尝试着抱起女儿,抱得她手酸腰酸,而榕姐的脚始终没离开地。
喘了口气,朱凝眉问:“这两个月,你是不是又重了?好像也长高了?”
榕姐正处在疯狂长身体的年纪,贪吃,宫里伙食好,无论想吃什么都有人送到跟前。被母亲说长胖了,爱美爱俏的小姑娘有些难为情:“我今晚什么都不吃了,谁劝我都不吃。”
“晚饭还是要吃的,不然饿坏了肚子。别吃夜宵就行,再吃就成胖姑娘了。”
榕姐抬眸,看了眼含着笑的梅景行,羞耻之心涌上来,嗔怒道:娘,你别说了。
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梅景行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榕姐喜欢俊俏的人,朱凝眉见榕姐不愿在他面前失了颜面,越想越好笑。但榕姐好面子,她只能忍住笑意,继续问:“你怎么被接到皇宫了呢?”
榕姐想了想措辞,才有些为难地说:“陈雄的人要抓我们,章忠叔叔带着我和师伯躲了起来。虽然章忠叔叔再三说,你还活着,没有危险,但我还是很担心你,便瞒着他们给守城门的人递了一块令牌,令牌是离开京城之前,憺哥哥给我的。他说,只要我遇到危险,就把令牌给守城门的人,他会派人来救我。”
“可是憺哥哥派来的人还没到,我先遇到了大姑姑,她看起来有点可怜。大姑姑听说我爹疯了,你失踪了,很不高兴,整日阴沉着脸骂憺哥哥,骂得可难听了。没多久,憺哥哥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他们和大姑姑带来的人打了起来。大姑姑带来的人被打得很惨,我就求章忠叔叔把大姑姑带走了。”
“我听大姑姑骂憺哥哥的时候,说他疯了,魔怔了,病得不轻,心里很担心,便想着来京城看一看大哥哥。但我不是抛下你不管了,是我想到章忠叔叔说你还活着,没有危险,我才想来京城看憺哥哥——我很久没见到憺哥哥和朱家爹爹,我有点想他们。”
榕姐九岁多了,小孩子有自己的小心思,朱凝眉很理解。她抱着榕姐,摸摸她的后脑勺,笑道:“娘只要看到你平安就好,你不用担心娘会生气,娘怎么会怪你呢?你来宫里这么久,见到陛下了吗?”
“见过几次,是隔着屏风见的。憺哥哥似乎生病了,说话也没什么力气。我想跟他面对面说话,像小时候一样,可他不准,还凶我。但只要我肯隔着屏风跟他说话,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又变得很好。”
榕姐被紧紧抱着不舒服,仰着脑袋,满脸疑惑地问:“娘,你说憺哥哥为什么不肯见我?大姑姑说是因为我爹要造反,憺哥哥恨我爹,所以也恨我。可我觉得大姑姑说得不对,如果憺哥哥真的恨我,怎么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我呢?我身为反贼的女儿不是应该被关押在大狱吗?”
朱凝眉被榕姐这番话说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母女重逢的喜悦,被担忧的心情所覆盖。她松开榕姐,转过身对梅景行道:“我想见陛下。”
“明日天亮,姑娘便带着榕姐离开吧。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陛下不见您自有考量,还请您不要再为难陛下。”梅景行笑着婉拒了朱凝眉。
听到这句话,朱凝眉心里更加担忧,陆憺一定是如她所料那般,在年幼时便中了大长公主的毒,到十六岁亲政时,这毒才发出来。但皇帝中毒这种事,是机密,而且还没确定,她就算猜中了也不能说出来。
朱凝眉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哪怕梅景行已经拒绝,她还是要再试一试:“你去告诉陆憺,我要见他!”
榕姐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吓得肩膀瑟缩了一下。
梅景行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好,我会将姑娘的话转告陛下。姑娘先休息吧,奴婢告退。”
朱凝眉不饿,却还是陪着榕姐用了晚膳。榕姐嘴上说着不吃晚饭,却还是吃了很多,朱凝眉怕她吃撑了不舒服,带着她在院子里活动了下筋骨。
梅景行没有安排她住在内宫,内宫是皇帝妃嫔居住之地,外宫有一处居所,是给大臣处理公务太晚不能出宫,在宫里休息的居所。
梅景行在这附近,给她安排了个单独的院落,是个两进两出的小院,院里有假山和池塘,地方还算宽敞。但宫里的规矩,她也必须守,她不能走出这个院子。
朱凝眉逛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院落很可能是昔日李穆在宫里的住处。榕姐吃饱了,玩累了,睡得很沉。朱凝眉却睡不着,她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把榕姐的被子掖紧之后,就悄悄起来了。
她举着蜡烛,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房布局简单,角落里还摆着两个大石锁。幽暗的房间,石锁静静蛰伏,散发着主人身上那压迫人的气息。
朱凝眉顿了顿,才慢慢朝石锁走过去。
能在书房里放石锁的人,除了李穆,朱凝眉想不到第二个人。李穆不在她身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朱凝眉心里静不下,踢了一脚石锁,当作是在踢他主人。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朱凝眉一颗心彻了彻,举着灯看过去,问:“谁在那里?”
李穆走过来,俊朗的眉目出现在烛光的照射范围内,渐渐清晰起来:“也不怕踢得自己脚痛。”
朱凝眉不知他为何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身边,她犹豫了下,把屋里的灯一一点燃,才坐下来。
李穆坐在她身旁,眼含笑意,弯了弯唇:“为什么睡不着?有什么心事吗?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只好入宫来找你。你呢?想我了吗?”
朱凝眉摇了摇头,看着他:“我是在担心陛下的身体,我怀疑他小的时候就被大长公主下了慢性毒药,直到十六岁才发作。在炎陵郡守府的时候,我翻了医书,推测这个毒跟你中的毒,类属同源。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中的毒,身体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我想见他,但他却不肯见我。我心里装着很多事,哪有时间想你?”
朱凝不太擅长说谎,说谎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手指也紧张得无处安放。如果她没有想李穆,她怎么会来到这间书房?
李穆心中得意,却表现得毫不在意,反而顺着她的话,自怨自艾地叹气:“我心里想着你,而你心里却在想着别的男人,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可我还没有资格跟生气,因为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你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也不见我的打算!”
朱凝眉的心蓦地一酸,涌出细细密密的酸疼。
京城已经入秋,这里比南风冷,晚上已经要烧炭取暖。李穆站在书房,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她走进来。
她决定对李穆语气好一点:“如果我没有走进书房,你岂不是站在这里白等了?”
“也不算白等,你睡着后,我便像从前那样偷偷溜进去,守到天亮,在你醒来之前离开。”
李穆穷追不舍,不肯放手。朱凝眉也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再坚定。
但她不打算再陷进去了,只想劝他想开点,别再彼此为难。
朱凝眉语气平静:“李穆,我并没有打算从此与你不再相见。你是榕姐的父亲,我不会想从前那样,阻拦你与她见面。榕姐一直很想见你,可她太懂事,怕我心里难受,一直瞒着不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但我担心她更喜欢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那时在想,与其让她在见到你之后更加想你,倒不如让她一直见不到你,只能偶尔想起你——”
最后那一句,她也不知道是在说榕姐,还是在说她自己。
她以为自己想清楚了,这番话说出来,却还是很混乱,没有重点,没有头绪,就像她这颗心。
李穆察觉到她对自己还有感情,只是还有些东西放不下,才不肯靠近。既然她不靠近,他便主动些吧。
李穆幽幽地看着她,叹了口气,站到她面前,想伸手抱抱她。
朱凝眉用力推开李穆。
她仰着头,语气磕磕巴巴,语速越来越快:“李穆,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心思,我要把话跟你说清楚!也许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如果你了解了,你就没心思像现在这样缠着我。”
从前她不敢说出自己的委屈,是害怕被他讨厌。现在,她勇敢的说出自己的委屈,是希望她被李穆讨厌。
“刚跟你订婚的那会儿,我心里很开心,我很喜欢你。但我怕你不喜欢我,很多事哪怕不高兴也忍着。你带我去军营锻炼身体,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起床之后都要哭很久。可我不敢跟你说,我不想去,我怕我说出口之后,你会讨厌我。我怕你悔婚,害怕被你抛弃。”
她顿了顿,还是在逃避那些最难过的日子,于是简单略过那段时间:“跟你和离,也是不想跟你成为怨偶,所以逼着自己放手。这些话,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就不再多说了。”
她至今都不知道,李穆究竟喜欢的是真正的她,还是皇宫里那个假太后,但她更要把话说清楚:“后来被我哥哥姐姐哄着入宫,当假太后骗你,我始终都在模仿着姐姐的性格与你相处。我怕你不喜欢我,所以假装很凶,说话狠毒,可那不是真正的我。我从不喜欢出口伤人,我害怕一句狠话说出来之后,大家都很尴尬。我姐姐说得没错,我小时候就是个懦弱无能的性子,被人欺负了,我也只敢背着人偷偷踢墙泄恨。”
“离开京城,离开朱家,离开你之后,我好像重新活了一回,我渐渐找到了自己。我不用再纠结你是否喜欢我,我的视野变得广阔。”
朱凝眉说着说着,就勇敢了起来,她不再逃避,她可以云淡风轻地正视那段痛苦的记忆,并将它当做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和李穆闲话家常。
说气话,反而是懦弱者逃避的行为。
说实话,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是害怕重蹈覆辙。我曾经因为太喜欢你,弄丢了我自己。与你和离之后,我恨你不爱我,也想你紧紧抱着我,我讨厌那个不能坚定地恨你的自己。与其说,我是被哥哥姐姐哄着入宫,倒不如说,我想给自己找一个恨你、讨厌的理由。只要我恨你的念头根深蒂固,我就会越来越讨厌你,就能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可我没有越来也恨你!我知道你与我和离之后,娶了夏芍,我居然不是恨你花心,而是高兴你并没有那么爱朱雪梅,还暗暗觉得朱雪梅肯定不愿意跟夏芍共侍一夫,你的执念要落空了。我用自己的身体引诱你,也是想报复你。你和我睡了,便再也不能跟朱雪梅睡了。后来的每一次,看见你崩溃痛哭,我心里不知有多开心!”
朱凝眉嘴上说着开心,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真的有那么开心吗?不是的,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伤身。太过浓烈的恨意,像柴火一样将她的身体燃烧,让她五脏逐渐衰竭。激烈的情绪伤身,只有一颗心平静下来,身体才能休养生息。
她把话扯远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回真正的自己,希望李穆了解真相后,不会再纠缠她。
朱凝眉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李穆,语气重回平静:“你现在恢复了记忆,应该也记得,在医馆和山洞的时候我是怎么欺负你的。那才是最真实的我,恶毒,冷漠,自私。”
“你看,我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很善良的人,我心里有很多恶毒的想法,但我为了不让别人讨厌我,将这些恶毒的想法藏得好好的,所以你们才会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你看,我其实很坏,你对我那么好,换了旁人早就原谅你,和你重新在一起了。”
“可我记仇,我始终不肯松口。我不会再给你伤害我的机会,也绝不允许自己像从前那样爱你。等你放下心中执念,会有更多比我好的女子等着嫁给你,你也可以多娶几个,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好,不值得你这般惦记。所以,我们就这样了吧,别再互相纠缠了好不好?”
朱凝眉鼓起勇气说完,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作出回答。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李穆应该愿意放手吧。
可李穆沉默了很久,才说:“为了哄着我不再纠缠你,你居然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除了你,我还能爱上除你之外的其他女子?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娶一个的人?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想成负心薄幸的人渣,从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更不愿了解我的委屈和为难。你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谁给了你这样任性的权利?”
他声音沙哑,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朱凝眉有些呼吸不过来。每次李穆发脾气,她就会紧张。刚才李穆说了一长串,她只听见了第一句。李穆居然看穿了她的计策,所以她慌了神。后面李穆又说了什么,她要认真想想才能记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又被李穆大声质问:“你说话!”
李穆又这样发疯,她哪里还敢说话。她只能咬着唇,克制自己的本能,不像上次那样去哄他,免得两个人又要吻到一处,然后牵扯得更深,更复杂。
她起身想逃走,却被李穆拽住手腕,跌落到他怀里。
朱凝眉手腕疼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穆捏住了下巴。她无助地瞪大眼睛,他闭上眼睛不看她,只是狠狠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像强迫,难以言喻的微麻中带着几分的疼痛。
李穆知道她不愿意,就没有把她放在床上,只抱起她,让她坐在书案上。吻得最激烈的时候,她都呼吸不过来了,他还记得用外衫紧紧裹住她颤抖的身体,怕她着了凉。
许久之后,朱凝眉的声音颤得自己都听不清了:“求你,别咬我脖子,留下印痕,我明日还怎么见人?”
她用力地推开他脑袋,却推不开,她手臂是软的,没什么力气。她已经很用力地在抗拒,李穆看出来了,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顺着她。他甚至故意在她脖子上吸吮,啮咬,非要留下几个印痕。
她被吻得意乱情迷,忘了抗拒,双眼湿漉漉的。
他也喘得有些急,炙热的气息喷到她的耳廓:“除了我,还有谁盯着你的脖子看?你又不是没嫁过人,脖子上有点印痕怎么了?天地人伦,阴阳交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否则榕姐是怎么来的呢?”
朱凝眉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啜泣:“你别说了。”
李穆记得,她刚才就在抗拒他,现在又因被他亲了呜呜哭泣,也许她真是那样想的,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他越想越生气,眼睛猩红,额角青筋毕露。
“你是怕被陆憺看见?”他语气低沉,透着可怕的压抑:“还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做过的这些事。”
朱凝眉哽咽了一下,摇摇头。她没有害怕别人知道这段关系,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人打量。李穆总是误解她的话,莫名其妙地生气!
他气得脸色阴沉,像要杀人似的:“你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说得好像你真的有那么爱我,为了骗我,你甚至连自己都在欺骗,你其实并不爱我。新婚之夜,你误以为我喜欢的人是朱雪梅,你就不肯要我了,非要跟我和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嫌我脏!夏芍说,你当时恶心得直反胃。你一直都瞧不起我!”
朱凝眉哭着摇头,她没有这样想,李穆在冤枉她。
李穆一句比一句更狠:“后来你靠近我,也不是因为忘不掉我。你是因为被朱雪梅欺负多了,有没有报仇的能力,所以当你误以为我喜欢的人是朱雪梅后,你心里就在暗自筹谋,要抢走喜欢朱雪梅的男人,你才会高兴。现在你知道我不喜欢朱雪梅,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了价值,所以你对我弃如敝屣。是不是?”
朱凝眉知道李穆是在说气话,可即便是气话,她听了也很难受,心里涌出细细密密的疼痛。她红着眼,摇头说不是。
李穆不肯信,他抬起她的下巴,喘着粗气,看了她许久。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愿,我放过你了。”
李穆说完,就走了。哪怕听见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那样在呜呜地哭,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