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迟邪

  第3章 迟邪
  汪清看了一眼那些蠕动的蛹,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吗?”
  裴月明:“当然。”
  汪清鼓起勇气,举蜡烛吹去,火焰吞没小山般的蛹。火势蔓延,蜂后依旧没动静。
  “现在怎么办?”他问。
  “慢慢等。”裴月明走到落地窗前,“机会难得,来看看夜景。”
  汪清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要不然就是被裴月明同化了——
  外面有一只五层楼高的蜂后,身后是血池与燃烧的蛹,他居然真的走到裴月明身边,陪他欣赏夜景,并淡定地看他吃完了最后一片吐司。
  升腾的火光在顶层狂舞。
  裴月明无声眺望。
  他的身前,楼宇鳞次栉比。
  在他们上楼这段时间,普通人躲回家中,城市却更加热闹了。汽车挂在外墙,轻轻一碰,就会伸出虫足爬走。路灯成了长颈鹿的脖子,它们成群结队,鹿角处的灯泡滋滋作响,引来树叶变的飞蛾。
  巨象行走在建筑间,鼻子喷出水雾,载着那老广告牌:女郎有黑发红唇,若隐若现,用霓虹灯遮住半张风情万种的脸。
  斑马飞奔,鸽子振翅。
  这座钢铁森林冷硬又忙碌,却在这个夏夜,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生机勃勃。
  眼前景象罕见。
  靠影子能“看到”几分,恐怕只有裴月明本人知道。
  “……你知道吗,”裴月明开口,楼顶起风了,他的声音平静,“很久之前的世界不一样,异常比今天多了许多。”
  汪清:“哦……”
  他不知道裴月明谈这个的原因。
  “没有大型城市,没有调查员议会,没有精良的热.武器,也没有对法则足够的理解,高威胁性的异常经常出现。”裴月明继续讲,“很多人说,那是个蛮荒的时代。”
  他笑了,好看的眉目极其舒展:“但偶尔,我还挺怀念的。今晚让我想起那时候。”
  恶兽横行。
  那时衣袂如云,只他一人可镇山河。
  “哒哒哒……”
  声音贴着玻璃爬上来。
  不知何时,蜂后贴在了身旁的外墙。它的身躯与夜幕融为一体,离两人仅数米,张开口器。
  裴月明略微侧头,轻声说:“就像以前一样。”
  蜜蜂复眼中映着千百个他,和他身后滚滚升起的黑暗。
  下一瞬,影子排山倒海扑向蜂后!
  蜂后张开翅膀,飞离渡鸦们。黑风暴般的工蜂向两人扑来。
  汪清吹向蜡烛,火焰爆开吞没了蜜蜂!【吹灯】将目标瞬间碳化,一大股烧焦的臭味。
  但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层霞大厦在扭曲,无尽的蜜蜂从蛹中新生,飞向它们的皇后。蜂蜡覆盖了整栋楼,血与糖浆缓缓流下。
  振翅声太大,汪清什么也听不见,直到裴月明凑到他耳边讲:“……你留在这里。”
  不等汪清回答,裴月明撑伞前行,每走一步,落地的钢化玻璃一扇扇爆开——影子和工蜂同样狂乱,于夜色中沸腾,摧枯拉朽。
  他走到楼层边缘。
  落地窗碎了,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裴月明站定脚步,望向空中的蜂后。
  “望”这个动作对他是没意义的。
  可他曾经看得见。
  旧习难改。
  蜂后徘徊着。它愤怒至极,不愿飞离太远,也不愿舍弃它的血蜜与蜂蛹——
  而这是它的死因。
  渡鸦的羽翼切开蜂群。蜂后无声地尖叫,它没注意到,在滚滚向它奔涌的影子里,一条巴掌大的黑蛇被浪潮裹挟,靠近了它。
  小黑蛇看起来人畜无害。
  它张开嘴,身躯膨胀千倍,遮蔽夜空!
  它将蜂后完完整整地,吞了下去。
  随后,黑蛇恢复原状,游回裴月明身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蜂后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世界静止。
  千万只工蜂同时呆住,贴在墙上,像狰狞又生动的浮雕。
  裴月明伸出手:“干得很好。”
  小黑蛇从影子里探头,用信子碰了碰他的手指,目光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再之后工蜂开始融化,蜂蛹塌陷。血与糖浆混在一起,从高处缓缓流下。
  它们死了。
  大厦归于死寂。
  大厦内裴月明收伞,影兽们离开了。
  现在,影子就只是影子而已。
  汪清还举着蜡烛,问:“蜂后呢……”
  “死了。”裴月明揉了揉眉心,“我们走,去找人。”
  他率先往外去了,汪清赶忙跟上。
  走廊满是糖浆,走起来“吧嗒吧嗒”响,分外吃力。汪清心想,要是重来,借他八百个胆也不敢上来。
  赞美蜂蜜面包,保持裴先生的血糖。
  他们在顶层边缘的隔间中,找到了那两名求救者。
  那两人惊吓过度,好在并无大碍,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们,进了备用电梯。
  到了楼下,汪清把他们领到赶来的医疗人员前。
  两人连声说:““谢谢……谢谢你……楼上、楼上全是……”
  汪清说:“别谢我,要谢就谢……咦?”
  一回头,裴月明的身影不见了。
  汪清在自己的车旁找到了裴月明。
  汪清问:“你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太低调了吧!”
  裴月明只是笑了下。
  但汪清的车不能开了,估计哪个部件变成了动物。
  汪清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启动车子,只能和裴月明在路边坐上应急班车。
  车上有普通人,也有调查员,没人说话。班车驶过光芒璀璨的道路。
  即使汪清脚踏实地了,仍觉不真实。他瞥了眼窗外,低声问裴月明:“难道,要杀掉所有异常化了的动物?”
  “不。”裴月明说,“我想不用。”
  汪清嘀咕:“那要怎么办……”
  班车停在路口。
  “真相和你想的不一样。”裴月明轻点玻璃,示意汪清往外看:一盏路灯摇摇欲坠,摔得粉碎。灯管分裂成数只萤火虫飞走!
  汪清“咦”了一声。
  这盏灯的光源,是萤火虫的尾灯。
  裴月明说:“我再告诉你另一个秘密。从今天黄昏开始,我们能见到的光源都是生物发出的。路灯霓虹灯,你的车灯,它们全部异常化了。你的蜡烛能照明,是因为火光来自法则。假设换我来——”
  他拿过打火机,点燃汪清的白蜡烛。
  汪清看不到火焰。
  只有热度,没有光,明明烛火就在那里。
  “只有异常生物的光,”裴月明说,“只有异常的光才能被看到。整座城市都扭曲了,包括光。”
  汪清下意识看向远方。
  光芒璀璨。
  明明该是万家灯火的温馨景象,却平添诡异。
  那些……都是生物光么?
  不是电流的涌动,也不是钨丝的炽热。
  人类的智慧映照了一个又一个长夜,但今晚,萤火虫点亮城市。
  裴月明说:“你可以猜一下,什么东西大到无处不在,能湮灭光源,又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汪清睁大眼。
  他的指尖发麻。
  裴月明:“回到你的问题,我们不需要杀掉所有动物,它们是被影响的受害者。”
  他指了指天空:“今天太阳落山后,真正的异常来了。它就在这里,是我们看到的这个‘夜晚’。”
  天幕低垂,暗色席卷。大厦孤立在市中心,在荡漾的生物光海洋里,像漆黑的墓碑。
  然而,夜晚已不是人们熟知的夜晚了,它悄无声息,它暗藏獠牙。
  它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裴月明不再言语。
  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这次汪清意识到,一路上,他的脸色其实一直不太好。
  班车重新开动,有孩子吵闹几声,被家长呵斥,车上又归于死寂。只有车后座的二人,知道了城市的真相。
  汪清有点喘不过气,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片夜空。良久后,他轻声问:“裴先生,敲门客就是你杀的,对吧?”
  裴月明很久没回答,久到汪清以为他装没听见,或是睡着了。
  直到车辆到书店附近了,裴月明下车,隔着玻璃面朝汪清的方向。灯光落在白皙面庞上,裴月明似乎笑了下,以口型无声回答:
  “……这是第三个秘密。”
  他回身,走入黑暗。
  次日7月23号,邺州的预计日出时间是6:23。经过整晚的混乱,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等天亮。
  可太阳没有升起。
  之后也没有。
  ……
  与此同时。
  700公里外的桐州。
  阴雨连绵地下了三天,水汽久久不散。
  铁灰色的车停在废弃工厂外。
  表情略为呆板的司机下了车,走进布满铁锈的大门。
  越往工厂深处走,腥味就越浓重。脚下血迹拖了很远,混着返潮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到处都是荆棘。
  它们缠着门扉、高墙与庞大的机器,色泽猩红。
  到了最中间的车间,荆棘纵横交错,蛛网般布满在高大的空间。
  十多具尸体悬挂其中,像一群诡异的昆虫标本。它们外貌古怪,或是生有鳞片,或是有多条手臂,都快称不上是人类了。
  “长官。”司机开口,“找到赵戎的踪迹了,他逃到了邺州。邺州最近有大规模的动物躁动,他应该是想趁乱行动。”
  荆棘的中心,迟邪抬眼看他。
  他身姿挺拔,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说:“知道了。”
  他摘下染血的手套,和司机并肩向工厂外走去。
  “轰隆——”
  雷声震耳。
  就在他们踏出车间门口的刹那,头顶传来可怖的荆棘生长声。迟邪脚步未停,司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破碎的屋顶,千百条荆棘逆着雨水,刺向天空。
  迟邪突然笑了笑:“可惜了。”
  “可惜什么?”司机问。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迟邪望向夜空。
  阴雨连绵。
  高空中悬浮着,一只由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眼。
  它漠然转动,俯瞰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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