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福安抚着胸口,压低声音道。
齐湛也是心有余悸,低声道:“没事的,咱们好歹是进来了,总比当流民好。”
西厢客房内,一盆温热的水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
齐湛换上了堡中仆役送来的干净布袍,虽是粗麻质地,却浆洗得清爽。
他坐在窗边,任由晚风吹干湿润的墨发。
福安拿着木梳,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发丝已干,重现柔韧光泽。
福安的手很稳,将头发束于头顶,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褪去了狼狈的污迹,露出秾丽精致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齐湛的皮囊极美,不然也不会骗过谢戈白与楚军,他的美并非浮于表面的柔媚,少年人的清冽以及历经变故后沉淀下的些许冷锐,复杂而夺目,在这粗砺的乱世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又惊心动魄。
“公子……”福安看着镜中少年洗净铅华后的容颜,眼中既有欣慰,又含着担忧。
这般模样,怕是更难瞒过那位目光如炬的高堡主了。
齐湛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该来的总会来。走吧,莫让主人久等。”
晚宴设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厅堂,虽无奢华装饰,但桌椅坚实,碗筷齐全,正中一张木桌上已摆好几样菜肴,多是山野腊味、时蔬豆腐,谈不上精致,却热气腾腾,分量十足,透着一种朴实的待客之诚。
高晟已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装,高凛坐在下首作陪。
见齐湛进来,高凛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讶异,洗净尘垢后的少年,虽衣着朴素,但眉目如画,气质清越,与白日那个灰头土脸的逃难者判若两人。
高晟的目光也落在齐湛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下午更加深沉,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示意齐湛入座。
齐湛从容行礼后,在客位坐下。福安则恭敬地立在他身后。
席间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高晟问了些一路上的见闻,齐湛谨慎应答,避重就轻。
高凛偶尔插话,气氛看似平和,却总有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酒过三巡,高晟忽然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齐湛,不再迂回:“齐公子,今日下午,你言道家中曾在朝为官,去岁宫宴与田博士有一面之缘。不知令尊官居何职?又是哪一家的公子?”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高凛也放下了筷子,神情专注。
齐湛心知关键时刻已到。
他迎向高晟的目光,看到那深邃眼瞳中并非全是探究,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期待,或许是疑虑。
他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高将军,您曾任镇远将军,拱卫京畿。甘露元年春猎,先王于围场遇猛虎突袭,惊了御驾。是时任骁骑尉的您,孤身跃马,一箭贯虎目,救驾有功,擢升为镇远将军。先王亲赐金弓,赞曰:‘高晟之勇,国之干城’。此事,宫中起居注应有记载,将军想必也不会忘记。”
这番话落下,厅内落针可闻。
高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死死盯着齐湛的脸。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第14章
齐湛既然过来,田繁自然与他说了许多大小事,这些事又是机密,田繁知道是因为起居注那时是他写的,而这里头的事是不能告与外人,这人身份就确定了。
高晟怔了怔,下一刻,他推开座椅,魁梧的身躯豁然起身,绕过桌案,在齐湛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声音激动。
“臣高晟!眼拙!竟未能即刻认出王上驾临!死罪!叩见王上!大王受苦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旁的高凛惊得目瞪口呆,拿着筷子不知所措,他看着父亲,又看看齐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以为是王室中人,来求帮忙的,原来就是齐王本人吗?
齐王不是死了吗?
齐湛连忙起身,上前一步扶起高晟:“高将军快快请起!国已不国,何来王上?如今齐湛只是一亡国流离之人,蒙将军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万不可行此大礼!”
毕竟先王那老登都降魏了,国亡得很彻底,想想他都没脸。
高晟却不肯起,抬头时,虎目已然泛红:“王上此言,真是折煞臣子!国祚岂因一时沦丧而断绝?王上仍在,齐国便未亡!臣高晟昔日蒙受国恩,誓死护卫齐国江山!如今得见王上安然,实乃苍天护佑!臣与青崖坞上下,愿效犬马之劳,供王上驱策,虽万死而不辞!”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厅堂内回荡,他们很有默契的无视了在魏廷的老齐王,他不是让位了吗?
那就不是齐王了,他们才不承认降魏一说。
齐湛看着他激动而坚定的面容,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在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角落。
他心中百感交集,用力将高晟扶起:“将军忠义,齐湛铭记于心。”
高晟顺势起身,心中激动难平,对还在发愣的高凛喝道:“孽子!还不快拜见王上!”
高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离席跪下,声音都变了调:“高凛叩见王上!先前多有冒犯,请王上恕罪!”
至此,身份彻底挑明。
从接风洗尘,变成了忠臣良将面对落难君主的宣誓与效忠。
窗外夜色渐浓,坞堡内灯火通明,而这间厅堂之内,在这险峻的青崖坞中,齐湛终于找到了复国的微光。
齐湛在青崖坞住了下来,有一个栖身之地,才能更好的看清形势。
高凛与他一般年纪,他对这个突然到来的齐王很感兴趣,高凛起初的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
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竟是昔日新登位的齐王?
几日相处下来,高凛发现齐湛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养尊处优的娇弱。
主要是他脸太有迷惑性,美貌得实在不像个君王。
导致他每次说话都脸红心跳。
王上色相误他。
齐湛对坞堡事务流露出浓厚兴趣,从布防巡哨到粮秣仓储,问得仔细。
高晟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快乐得陪同讲解。
高凛作为少坞主,常跟在身侧,渐渐也与齐湛熟络起来。
这日上午,两人并肩走在坞堡的墙垣上。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高凛指着这远处。
“公子,你看,往外走便是吴地,有探子来报吴地将领已降魏,若魏尽得齐地,来日必来围我们,青崖坞便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了。”
为了不暴露齐湛身份,也是一律唤公子,免得坞内有奸细传消息。
齐湛顺着高凛所指的方向望去,层峦叠嶂之外,便是那片已然易帜的吴地。
“网中之鱼,瓮中之鳖……”齐湛低声重复了一遍,“高凛,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高凛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青崖坞是险隘,是孤堡,看似绝地,但亦可为奇兵之所。”
齐湛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垛,看向坞堡内井然有序的操练和忙碌,“魏若来围,必以为我等只能困守待毙。但他们或许忘了,困兽犹斗,何况我们并非毫无爪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很是清晰:“吴地将领虽降,但其地新附,人心未定,魏军兵力分散,既要弹压地方,又要应对可能来自南方的威胁,其粮道漫长,补给线脆弱。他们铺开的是一张大网,但网的每一处节点,未必都牢固。”
高凛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这位年少的齐王看到的不是绝望的围困,而是敌人强大表象下的弱点。
“父亲……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魏军看似势大,实则亦有难处。”
高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钦佩,“只是我们力量微薄,难以主动出击。”
“力量是攒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齐湛的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坞堡私兵,“高将军忠义,麾下儿郎亦骁勇。但仅凭青崖坞一地之力,确实不足与魏军正面抗衡。我们需要眼睛看得更远,手臂伸得更长。”
最重要的是,齐湛知道剧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融入了山风之中,却清晰地钻入高凛的耳内。
“魏国吞并齐地,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将自己置于火炉之上。南方那位谢戈白谢将军,岂是甘愿眼睁睁看魏国独肥之人?他必会去向魏王讨要好处。”
高凛屏息听着,这些天下大势的分析,是他平日极少接触的。
他年少,高晟也不怎么了解,这是谋士文臣的事,他是个没有文人投奔的武夫。
“而以魏王的心胸,定然轻视谢戈白,吝于分润。届时谢戈白岂会善罢甘休?他必定会寻衅生事,在魏国新得的疆土上捅出篓子,逼魏国让步。魏楚之争,一触即发。”
齐湛顿了顿,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更远的北方:“而北方的燕国,向来善于蛰伏,等待时机。一旦魏楚相争,陷入胶着,燕国绝不会放过这个当渔翁的机会,必会南下趁火打劫。到时候,魏国四面受敌,首尾难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