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带着徒弟严格按照绢帛所示操作。
  他们寻来细沙、木炭、粗布层层铺垫做成滤缸,将捣碎的粗盐溶解、反复过滤,得到较为清澈的卤水,然后控制火候慢慢熬煮。
  头几次,不是火大了结晶粗粝泛黄,就是比例不对产出极少。
  赵老师傅憋着一股劲,日夜琢磨,反复调整滤材的粗细、卤水的浓度和熬煮的火功。
  当第一批成功提纯的食盐终于出炉时,那雪白、细腻、毫无杂质和苦涩味的结晶,在陶碗中闪烁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赵老师傅用颤抖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瞬间,那纯粹至极的咸味征服了他所有的感官!
  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和异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舌头,激动得嘴唇哆嗦,老泪纵横,对着徒儿喃喃道:“神技,真是神技啊!老夫打了一辈子盐,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纯净的盐!”
  当高晟被紧急请来,看到那一小罐如同初雪般洁白细腻的盐,亲自尝过后,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手指紧紧攥着罐子,指节发白,“成了!天佑大齐!”
  这盐的品质,已非凡物,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便是魏王宫里的贡盐,也绝无这般纯净!
  这哪里是盐,这分明是能换来无数粮草军械的瑰宝!
  紧接着,高度提纯的烈酒也试验成功。
  负责酿酒的是姓钱的老匠人,善造酒醴。
  他对蒸馏之法倍感新奇,带着徒弟搭建了奇特的密封灶台和引导竹管。
  经过反复蒸馏提纯得到的酒液,清澈透明如同山涧清泉,与他酿了一辈子的浑浊米酒、果酒截然不同。
  那浓烈扑鼻的酒气,让钱师傅都暗自心惊。
  高晟按捺不住好奇,亲临作坊,钱师傅战战兢兢地倒了一小杯递上。
  高晟仰头抿了一口,下一刻,那股极其烈性的辛辣感如同烧红的刀子般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呛得他这位惯饮浊酒的沙场宿将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瞬间涌起血色,一股滚烫的热力从胃里猛地蒸腾开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暖了起来。
  “咳!咳咳!好!好烈的酒!好霸道的劲头!”
  高晟缓过劲来,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大现,连声赞叹,声音洪亮,“好!此等烈酒,那些北地的豪商、嗜酒的将军、寻求刺激的贵胄,必定为之疯狂!绝对能卖出天价!”
  他甚至立刻联想到齐湛曾随口提过的一句可消毒,看着这清澈烈酒,心中暗忖,此物如此烈性,或许真能用来擦拭清洗伤口,说不定能大大减少受伤弟兄们伤口溃烂化脓的噩运!
  若真如此,其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皮革的处理工序相对复杂,耗时稍长一些。负责的孙老师傅对着秘方上提到的用某些矿物和植物配方进行鞣制和改进的法子,也是摸索了许久。
  但凭借几十年处理皮革的丰富经验,他很快抓住了关键。
  处理后的皮革变得异常柔软,手感极佳,却又不失韧性,防水防潮的性能大大增强,皮质的光泽和厚度也得到了提升。
  无论是用于制作更贴身舒适、活动自如的软皮甲,还是坚固耐用的马鞍、箭囊,或是防水防泥的靴具,其品质都跃升了数个档次,堪称极品。
  高晟抚摸着那柔软坚韧、散发着特殊气味的皮革,看着旁边白花花的盐山和清冽如泉的烈酒。
  他看到的不是物品,而是堆积如山的金银、锃亮崭新的兵甲、堆积如山的粮袋!
  他仿佛看到了青崖坞的儿郎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模样!
  雷厉风行的他立刻行动起来,从自己的家将奴仆中挑选出最精干、最可靠、且有一定行商经验和应变能力的十名心腹,组建起一支精干的商队。
  将这些货物用最普通不过的陶罐、木桶、麻袋小心包装,内部衬以防潮的油纸。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这些货物并未大张旗鼓地运送,而是化整为零,利用高晟早已暗中经营多年的几条秘密商路,销往那些被魏国控制不久、商业活动逐渐恢复、盘查相对宽松、且富户豪商云集的大城池,如曾经的齐地重镇临洮、商贸枢纽河内郡等。
  商队成员扮作普通的行商,通过相熟的、与高家有旧的地方豪强或商铺作为中间人,小心翼翼地进行接触。
  由于这三样货物的品质实在太过出众,效果立竿见影,远远将市面上的同类商品甩在身后,即便定价高昂得令人咋舌,也迅速在特定的圈子内通过口耳相传打开了名声,赢得了极高的口碑。
  那些追求生活品质的富商、讲究吃喝的世家、需要好皮具的军官、以及地下黑市的商人,都愿意出大价钱购买这些秘造的极品。
  往往是货物一到,很快便被抢购一空,甚至出现了预付定金、排队等候的情况,真正的供不应求。
  丰厚的利润化作小巧而沉甸甸的金锭、银饼,以及坞堡急需的优质铁料、铜锭、硝石、药材等物资,通过隐秘可靠的渠道,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汇入大海般,悄悄地、持续不断地流入青崖坞。
  负责管理库房和账目的老主簿,看着日渐充盈的库房和账本上不断增长的数字,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不少,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齐湛从高晟难掩兴奋与敬佩的汇报中得知一切进展顺利,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安定不少。
  但他并未被这初步的成功冲昏头脑,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尤其是在自身实力尚弱、强敌环伺的阶段。
  他多次严令高晟,必须严格控制出货的数量和频率,实行饥饿营销,精心筛选和牢牢掌控销售渠道,宁愿少赚、慢赚,也绝不能为了短期利益而大量出货,引起市场剧烈波动和价格崩溃。
  尤其是绝不能引起魏国官方、税务官吏乃至其他大势力的重点关注和调查。
  一切行动,必须仍在阴影下进行,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将军,目前的收益,已足够我们支撑许久。能有余力暗中资助,接济一些散落各地,仍在抵抗的忠义之士,或购买军械马匹,为我们未来汇聚力量打下基础就够了。”
  齐湛在与高晟的单独会面中,冷静地分析道,“钱财终究只是工具,是血液,而非筋骨血肉。我们真正的根基,在于局势,在于强大的军事实力。切勿本末倒置,沉溺于商贾之利而忘了根本。”
  高晟此刻对这位年轻君王的眼光、谋略、定力和远见已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闻言,他收敛了因财源广进而带来的些许亢奋,神色肃然,躬身郑重道:“王上教训的是!臣一时被钱财迷眼,险些忘了根本!臣绝不敢忘王上重托!探马早已加派四方,联络旧部的信使也已派出数批,堡内儿郎的操练更是一日未曾松懈,军械也在日夜赶工修缮打造!请王上放心!”
  坞堡内,工匠们敲打金属的叮当声、兵士操练的呼喝声、妇孺忙碌的细语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景象。
  齐湛心中那份因穿越和亡国而产生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正逐渐被责任感和紧迫感所取代。
  现代的知识给了他一个远超常人的高起点,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前路的一些迷雾。
  但未来的复国之路,绝非坦途,依旧布满了荆棘、陷阱和无数的艰难险阻。
  他不能急,必须戒骄戒躁,如履薄冰,一步步,稳扎稳打,将青崖坞真正打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
  青崖坞这一度沉寂,只为自保而存在的地方,因为齐湛的到来和那几张看似不起眼的秘方的注入,已经开始悄然加速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为那未知却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积蓄着力量。
  而那几位老工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怀疑后,如今对那位深居简出、却能拿出如此神技的贵人,充满了敬畏与感激,工作起来更加废寝忘食,精益求精。
  齐湛在做资本原始积累的时候,谢戈白此刻脸色铁青地坐在帅帐之中。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魏王使者的国书副本。
  帐内气氛压抑,几名楚国副将皆屏息垂首,不敢去看将军那阴沉的脸色。
  “砰!”谢戈白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他魏国是把我谢戈白,把我大楚将士当作替他开道的仆役了吗?!”
  国书上的内容并不复杂,核心意思却傲慢至极,魏王将此次攻占的绝大部分齐地城池、粮草、财帛,尽数划归魏国所有。
  对于楚国在此战中的付出和损失,仅以深感敬意和些许金银补偿轻飘飘带过,对于事先模糊约定的利益划分,更是只字未提,俨然一副要独吞所有战利品的架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